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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瑛怔了怔, “那好吧。”
“看起來侯爺也不想讓拾翠姑姑知道此事了。”他說。
杜毓文笑了一聲, “殿下素日里常說拾翠姑姑心細,就不煩她了。”
黃瑛也笑了一聲, 他算是知道這個青年無根無基是如何迅速地接管三軍了,若是他這輩子非得為什么人效死的話, 他肯定會選這個青年,據說他的舊部雖然分散各地, 但是大都過得不錯。
身經大小百余戰, 麾下偏裨萬戶侯啊, 黃瑛在心中嘆道,他垂下眼睛,去看著杜毓文肩上的傷,然而目光還是不可避免地被脖子上的細碎傷疤吸引了, 這當然不是戰創,黃瑛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磨破之后結疤的效果,一般受過牢獄羈縻的人會有這種傷痕,大多數是在腳上。
他有親戚是做獄醫的,那人說獄中犯人并不是像戲臺上演的那樣,天天戴著面大枷,那饒是鐵人也受不住。
“就算比較頑兇的,頂多上一條腳鏈,若是有功夫在身,再上一道手扭,就完了。”那親戚說,“有的性子烈的,上了腳鏈也不服貼,反復拉扯,就會留下這種細碎傷疤。”
但是杜毓文這樣的傷疤,卻是留在脖子上的,黃瑛不敢細想,馬上挪開了目光,而余光之中瞥見杜毓文后背上也有泛著淡淡白光的疤痕。
杜毓文自己伸出手來,整理了一下領子,讓那些痕跡盡數捂了起來,他不想讓自己為難,黃瑛想,這也不是他能窺探的秘密。
傷口包扎停當了,他開始為杜毓文切脈,脈象還算平穩,他松了口氣,他第一次給杜毓文把脈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難辦的差事,此人年紀雖輕,但是底子卻毀的一干二凈,胃脾虛弱飲食困難,咳癥肺疾雖然暫時壓了下來,但是日后如何,誰也不敢保證,筋骨也受了損,風濕入骨不說,關節也有不少損傷。
只能說日后或許有希望,黃瑛想,他鋪了床,讓杜毓文躺在歇了,“能睡就睡一會。”他說,“我去給侯爺熬些燕窩來。”
當黃瑛走出藥房耳廳的時候,在正廳遇到了等候在此的楊文秀。
“楊公公。”他見禮道。
“武成侯在你這里。”楊文秀抬了抬手,低聲說道。
“嗯。”黃瑛點了點頭。
“他傷到了?”楊文秀問道。
“公公明察秋毫。”黃瑛贊道,楊文秀嗤笑了一聲,表示不用客套,“若是沒傷到,也不至于忙不迭地來你這里,都沒看著我把那些東西快馬送回京去。”
“你可是和他說過,他這副身子受不起傷了?”楊文秀輕聲問道。
黃瑛點了點頭。
楊文秀的眼睛垂了垂。
“你說,世上還真有這般人。”他輕聲說,“拾翠也好,我也好,在他們這些人眼里,本來應該和貓狗沒什么差別的。”
黃瑛沒有說話,因為他看向了楊文秀的手,而那雙美麗的手正盤玩著一個小小的盒子,黃瑛很熟悉那東西,正是皇上賜給武成侯救急的藥丸。
“黃太醫,”楊文秀輕聲說道,“照你看,這藥該不該給武成侯。”
黃瑛愣了一會。
“公公想聽真話還是假話。”黃瑛低聲說。
“真話又如何,假話又如何?”楊文秀問道。
“真話就是武成侯還沒到那萬分緊急的時候,假話就是這藥雖有效,但是藥力太猛,暫時緩和了癥狀,反而會傷了基底。”黃瑛說道。
楊文秀笑了笑。
“我們宮里人說話都是這樣的么?”他笑著,像是說給黃瑛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那咱家就先拿回去了,等到萬分緊要的時候,再來。”他笑著說,站了起來。
黃瑛靜靜地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夏日蔥綠之中,他準備去熬燕窩,先拿了一盒燕窩,又多多地稱上了不少冰糖,杜毓文身體虧虛,能多吃點糖自然是好的,心里盤算著武成侯多少身子硬了些,若是一年前的狀況受了傷那可是內外交困,李青一說他吃的甜膩油膩些都會吐,那就補都補不進去了。
他忽而想起那小公主居然沒有來尋武成侯。
倒是省了些編瞎話的麻煩,他想,但是她又會在干嘛呢?
一個答案很快出現在他的腦海里,一個平日里他會覺得荒誕到絕無半分可能的答案。
陪拾翠,李青一一定是在陪著拾翠,黃瑛想,是啊,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而且還是父親親手要殺她,拾翠的確很需要陪著。
但是不止宮里,就算是高門大戶,下人就算熱孝在身,照常伺候的也不是少數。
難怪拾翠那丫頭為了這事這么拼命,黃瑛笑了一聲。
而他所料沒錯,李青一的確在拾翠房里,受了驚的少女還在發抖,她甚至有點發燒,但是她堅持不需要醫生,只是裹著一層毯子,“殿下不用擔心了。”拾翠說道,牙齒還在打顫,“我沒事了。”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將一杯熱茶放在了她的手里,“我不是早和你說過,那里危險的很么?”
拾翠別過了頭,“嗯。”
“所以殿下不夸夸我立的功嗎?”她忍不住說道,話剛出口,就臊了個紅臉,她居然向比她還小兩歲的小公主撒嬌,她這是怎么了。
李青一的手離開了她的手,她低著頭不好意思去看對方。
她感覺到李青一正襟危坐了幾分,“實在是太厲害了。”她一板一眼,一本正經地說道,“有定遠侯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風范。”
拾翠抬起了頭,看到少女完全認真無比的眼睛,臉不禁更紅了。
“沒有那么厲害了。”她小聲說道。
“楊公公說,”李青一解釋道,“有這個箱子在,簡大人就可以彈劾楊師古給他定罪了。”
“這里的人仇可以報了,其他人也不會再受到他的傷害了。”李青一認真地說,“所以你真的是太厲害了。”
拾翠忍不住笑了笑,“其實也是和我父親實在是太爛了有關系吧,”她笑著說,“那老板覺得拿捏他,拿捏他的家人簡直是探囊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