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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公公有心于社稷是國之大幸。”杜毓文說道,他將一封簡書擇了出來,扔在了一邊,他沒有抬頭,也沒什么多余的表情,讓楊文秀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態度。
也許今天不適合提這件事,他想,所以他繼續抽著煙,沒有再說什么話。
“還有七天就能到了。”他輕聲自言自語道,掀開了簾子向外看了看,綿延的遠山層林盡染,正是秋高馬肥的好時候,當然,也是邊亂的好時機。
他抽了口煙,又磕了磕煙灰,沒有再說話。
文通太子遺孤,楊文秀知道,這是籠罩在當朝天子頭上的一塊揮之不去的陰云,而且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降下九天怒雷,是他最不可觸碰的逆鱗。
他必須給他一個交代,一個足夠讓他滿意的交代。
而且各種情報匯總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那個陰魂不散的文通太子的后人。
還活著。
他會甘心只是茍活著么,楊文秀自問道,然后他搖了搖頭,笑了笑,怎么可能,那個人一定潛伏在無人知曉的暗處,等待著時機。
給仇人,給奪走了自己一切的那個人,致命一擊。
第36章
拾翠撿著一根箭羽跑了回來, “殿下,雖然沒射中, 但是至少射出去了。”少女開心地說,“我們來到北地才三天,殿下就能把箭矢射遠了。”
“但是完全沒有射中唉。”李青一瞇起眼睛,看著遠處在朦朧天色下的靶子,抬起雙臂用力地比劃了一下,“差的比這個還多呢。”
現在天還沒亮,士兵們還沒晨起,她正好來用用校場,這座邊關重鎮依靠的雪山又高又巍峨,上面的雪水從城中穿過, 據當地人說雖然現在舉目都是一片沙黃色, 若是春日整座城和外面的原野都是淡粉色的春花。
她心里沒來由地期待要在這里呆到明年春天了。
“要不要挪近一點。”拾翠建議道, “這樣慢慢挪遠。”她抬起手, 熱情地比劃著展望未來,“漸漸的, 殿下就可以百步穿楊了。”
“百步穿楊好像很難。”李青一保守地說,她搭上了拾翠撿回來的箭矢, 然后射了出去,于是果不其然地又偏了好遠。
“是不是舊了?”拾翠問道, “奴婢聽說羽毛破了好像很影響的。”她走了過去, 蹲下仔細查看著箭矢。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拿著弓走了過去,校場邊的士卒跟過來了兩個,而他們也發現了異常。
一個青年男子正在校場邊不知道做些什么, 兩個士兵見了來人,倒是出了口氣,卸去了一身戒備,“蘇農醫生啊,”兩個士兵說道,轉頭看了一眼李青一,“殿下,這位是我們軍中的軍醫,姓蘇農,全名叫蘇農隼,說來也奇怪,我們就是這個校場周圍喜歡長紅花,所以他時不時會來采摘。”
李青一微微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了青年的臉上,蘇農是個胡人的姓氏,聽聞胡醫有些中原大夫少有的手段,所以軍中有幾個倒也正常,但是她注意到了青年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是罕見的清澈的冰藍色,就像天空或者雪山上的冰川一樣。
“他們西邊部族都是藍色眼睛的。”軍卒對李青一補充道,“的確在中原很少見。”
“不過蘇農已經在我們這里已經干了快兩年了,是個好人。”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看著他跪在地上行了禮,“先生在采藥么?”少女輕聲開口道,聲音清冷而微微沙啞,有一種不動聲色的距離感。
“是的,殿下。”胡人回答道,“如今聽聞又不太平了,得多囤些藥材。”
“本宮可以去你的藥房看看么?”少女問道,一雙純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的臉,胡人避了避她的目光,點了點頭,“殿下當然可以看。”
畢竟是邊境重鎮,軍醫的藥房規模道也不小,層層疊疊的藥材柜上用李青一看不懂的符號寫著藥材的名字。
“讓殿下見笑了。”蘇農隼緊緊地夾起了一條蜈蚣,用力地塞進了玻璃罐子里,“也不知道它為什么長得這么張牙舞爪還一身蠻力。”
“因為它父母可能不希望它被吃掉吧。”李青一波瀾不驚地回答道。
蘇農隼明顯沒想到自己會被回答,不由得怔了怔,“殿下說的是。”
“說起來,”李青一輕輕地抬起手,靜靜地摩挲著黑胡桃的藥材柜,掩飾著自己因為緊張而顫抖的手指,“先生為什么要來這里當軍醫呢?”
“殿下懷疑我是細作?”蘇農隼將罐子蓋緊了。
李青一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青年,青年被這目光看的不由得有幾分不自在了起來,在他咽了口口水想要說些什么的時候。
少女垂x下了眼睛。
“沒什么,只是覺得你很像本宮認識的一個人。”
蘇農隼笑了一聲,“那可是臣的榮幸。”青年一瞬間站直了身子,就像一張上滿弦的弓一樣,然而這種狀態只是一閃而過,他恢復了溫良無害的樣子。
“殿下,若我真是什么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就會有危險了。”蘇農隼笑道。
李青一沒有答話,只是認真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少女低下了頭,她靜靜地握緊了顫抖的雙手,“本宮是覺得您生的相貌威嚴,很是不凡。”
“胡人大多高鼻深目,所以南人一般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都覺得我們很兇。”蘇農隼解釋道,但是這并不能說服李青一。
她所感到的熟悉,是一種來自長期身居高位者的壓抑感,她很熟悉人身上自帶的天然的氣息,馬夫有馬夫的氣息,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氣息,而這個胡人身上有她最熟悉也是最深入骨髓的恐懼的氣息。
皇帝的氣息。
這個人是胡人的可汗,坐在至高無上的寶座上的那一個人,他本應該帶著虎頭鷹翼的戒指坐在自己的軍帳之中,然而他為什么會在這里。
蘇農隼將她從藥房中送回了營帳,青年始終距離少女有一步之遙,他本應該為了自己能見到些有門路的人感到獲得進展的開心。
但是,他敏銳的鷹隼一樣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少女可能不是個好機會。
他不該試圖和她成為朋友,因為他騙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