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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肯。
“我不想喜怒無常,也不想怨天尤人,也不想把氣撒到什么別的上。”杜毓文輕聲說,安靜地看著檐下的雨珠和一片青蔥的山林,李青一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一起看著連天的雨幕,“如果難過的話,流眼淚也是沒什么的吧。”
杜毓文輕輕地搖了搖頭。
“雖然陛下不會再以國士待我了。”他低聲說,聲音幾乎朦朧在了雨水之中,“若是我自己也不這么以為了。”
他并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只是垂下了頭,然后笑了一聲,“殿下知道為什么要寫驚風亂飐芙蓉水么?”
“不知道唉。”李青一提起了興致,“是指水里有芙蓉花么?”
杜毓文搖了搖頭,他伸出手來指了指眼前小小的水坑,在驟雨之中白雨跳珠,一片飄搖,“殿下你看,雨若是下得又大又急的話,入水的時候會濺起一圈水幕,像不像一朵盛開的芙蓉花。”
“像。”李青一張大了眼睛,認真地看著水面,“的確寫的好厲害啊。”
“這就是他們在宴會上行令的時候寫的么?”李青一問道。
杜毓文笑了一聲。
“當然不是,”他笑了笑,“這位詩人寫這篇詩的時候,被謫居了柳州,那些公子王孫可不會請這種罪臣共飲。”
李青一笑了笑,“那豈不是那些公子王孫的損失?”
杜毓文聞言也笑了笑,“畢竟肉食者鄙,未能遠謀。”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李青一在心里念著這八個字,而如今她又一次站在了這個令她從小到大瑟瑟發(fā)抖的燕禧廳前。
沒什么好害怕的,李青一想,她微微地抬起了頭,心無旁騖地欣賞著夕陽留下的千里落霞,萬丈霞光紅得攝人心魄,昭告著明天是個遠行的好日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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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陛下。”杜毓文出了聲,才聽到自己的嗓子已經啞的不成樣子了,他不知道為什么發(fā)了熱,渾渾噩噩,時夢時醒地躺了一天,夜里驚醒的時候卻不知道是不是做夢,竟然看到了燈光,然而他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他試著起身,然而實在沒有力氣。
皇帝抬起了一只手,寬容地表示他不必勉強。
當朝天子今年三十八歲,完全算得上年富力強,他這樣坐在床邊垂著眼睛看著自己,一團深而巨大的影子罩在他的身上,沒來由地讓杜毓文有幾分喘不過氣來。
他閉了閉眼睛,然后又睜開了,避開了對方的目光,看著墻角一團意義不明的污漬,“陛下為何深夜來尋臣呢?”
“太醫(yī)說你病的厲害,來看看你。”皇帝說,“既然醒了,就把藥喝了再睡吧。”
杜毓文靠著他的手,也反抗不得,只能慢慢地把藥吃了,他心里只覺得惡心,用力地咽了一下,把最后一口藥吞了下去,然后聚起些力氣來謝恩。
“待朕把公主許配與你,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談什么謝恩呢。”皇帝笑著說,他閑閑地盤玩著手中的佛珠,“想必你也聽說了,檢舉與你的是簡東山的門生。”
“但是他先后在太學,翰林院,吏部做事,大半年輕人都是他的門生,朕也不好因此懲處他,所以打發(fā)他去禮部養(yǎng)老了,沒法嚴懲于他,是朕對不起武成侯了。”
“陛下也說了,大半后進都和簡東山有故,只是他的一個門生而已,臣只求冤有頭債有主,不愿株連。”杜毓文說,抬起手捂住嘴,竭力忍著咳嗽,“陛下已經處死了他,也杖斃了那幾個奴才,只可惜臣沒親眼看著。”
“也是,該讓你看看才對,以解心頭之恨。”皇帝說道,“是朕疏忽了。”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中年男人慢慢地說,“朕有三個公主,珈善公主雖然說不出眾,但是好在百依百順,朕知道,公主多少要擺些架子,但是朕這個公主是最和順聽話的。”
“臣謝過陛下費心。”杜毓文低聲說,他知道當今圣上在位十七年,一貫天心難測,對所謂的帝王之術不可說不精通,最善馴人。
他也不愿去想,這一世,他到底是要馴服自己,還是廢掉自己,他只知道他不是那種棄置十年一朝天恩浩蕩還能淚如雨下的人。
但是他現(xiàn)在必須表現(xiàn)出感恩來。
“臣日日夜夜都盼著皇上能來。”他輕聲說,“每一日都在數著這里的房梁和磚石,想著自己一生的事,最后總覺得臣還是太狷介了些,當時只想著陛下應該知臣一片忠心,為何要聽信于人。”
“如今知道陛下這一年多一直記掛著臣,一直在查清此事。”他微微低下了頭,含上了幾分淚意,“那臣也縱死無憾了。”
皇帝的臉上聞言也動了動,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杜卿可知,朕也不知道該怎么樣,一面是朕委任的大將軍,一面是朕朝夕相處的近臣,朕實在不知道該信誰,該怎么做。”
“幸而蒼天有眼,朕還是查清了。”他說,“只是委屈了武成侯。”
“朕已經派人整飭了侯府,添派了人手,你的病聽太醫(yī)說,若是好好養(yǎng)著,將來不無希望,你先不要想別的,養(yǎng)好身子要緊。”皇帝說,伸出手來在杜毓文的手臂上拍了拍。
杜毓文謝了恩,靜靜地看著皇帝離開的背影,等到那明黃色的最后一抹也消失在無盡的黑夜之中的時候,他才扶著床塌站了起來,然后靠在了床上。
天恩圣眷,他在心里冷笑了一聲,想起人說,皇上既然覺得有愧于你,大概是保住你后半生的榮寵了。
什么后半生的榮寵,杜毓文只感覺荒唐。
他合上了眼睛,不管皇帝是真愧疚還是裝模作樣,只要讓他表現(xiàn)就夠了,他聽人說珈善公主的嫁妝不多,大概今夜和自己談過之后,明日里就會給她添上了。
他微微地轉了過身,身上的傷口開始結痂了,一陣一陣地發(fā)癢,可是若是不小心蹭到了,又是鮮血一片,他有時醒來會發(fā)現(xiàn)身上的里衣盡是血跡。
他大概希望我以后若是余生還有什么精力就去咬簡東山吧,朝臣打得越激烈,他這個做皇帝的就越快意,他素來覺得這很高明。
杜毓文只覺得這是損傷國體,所以他從來不與他x們爭。
如今他打算爭了,他靜靜地想,不過從其他朝臣那里爭那么一口半口的殘羹冷炙,他沒有興趣,要爭就就從天子嘴里搶。
天子富有四海,能得到的肯定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