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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如阜那時就會摸著高嶠的頭,說你是媽媽送給爸爸的禮物。
柏嶺的名字成為人口相傳的佳話,柏舟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非常感動。她在柏嶺三歲的時候提出希望能夠再生一個孩子,“這個孩子一定要和你姓,不能讓家里除了你之外一個姓高的都沒有。”
高如阜說無論孩子姓什么都是他的孩子,家里有沒有姓高的不要緊。
而無論是高嶠當時尚還在世的奶奶還是其他的同事朋友,包括柏舟本人都認為柏嶺需要一個弟弟或者妹妹,最好是弟弟。
因此在柏舟的堅持下,高嶠出生。
聽著父母恩愛,父親尊重母親的高嶠深信著這些話語,一直到她五歲。
什么機緣打破了高嶠對爸爸的信任,高嶠其實已經記不清楚。
大概是在爸爸的朋友說著‘還是要有個兒子好’的時候,爸爸笑著擺手說‘現在開始抓計劃生育了,我們不好再生下去了’;大概是有時候爸爸會看著她和柏嶺說,‘家里女孩子確實是多了一點啊,我要做事的時候都沒有一個男孩子能幫我’;大概是爸爸看著她的時候會說‘其實你媽媽懷你的時候肚子和懷你姐姐時不一樣,我還以為會是個兒子呢?!?
諸如此類,零零總總的話語滲透到日常生活的瑣碎小事之中。高嶠漸漸領悟爸爸對媽媽的尊重和深愛來自于偽裝:因為柏嶺是女兒,所以她和誰姓都無所謂。因為高嶠是媽媽要生下來冠父姓的孩子,所以高嶠只能和爸爸姓。
“你是不是希望我是一個兒子呀?”十歲的高嶠已經開始學習如何用言語化為‘利劍’,面對父親時她用溫和的語氣嘗試去戳破他的真心。
高如阜笑起來,看女兒像看一條養在魚缸里的熱帶魚,“女兒也很好啊?!?
高嶠被爸爸話里的‘也’戳中,眉毛皺一皺,“爸爸,不說實話的話,你的鼻子會變長哦?!?
“你胡說什么?!狈置魇呛⒆犹煺娌欢碌耐嫘υ?,懂事的大人卻慌了陣腳。高如阜急急的揮著手驅趕高嶠,“作業寫完了嗎?去寫作業吧?!?
高嶠是年紀小,但并不是傻。
她遵循著這個家的規則,大方得體講禮貌,在每一件大事上聽爸爸的話,在每一件小事上問媽媽的意見。但心里有一根針一直刺著她想要尖叫:為什么一個家庭里一定要有一個兒子才算好?家里女孩子多又會怎么樣?什么事情是只有男孩子才能做而她做不了的?
高嶠忍著不舒服和尖叫,在成長的歲月中越來越沉默。
她不再纏著爸爸要聽從前的故事,不再向媽媽祈求今天能不能多吃一顆糖,也不會在做噩夢之后抱著枕頭去找姐姐。
她越長越大,見到的事情越多,越能猜到爸爸讓姐姐跟媽媽姓的真正目的。
周圍人對父母感情的稱贊,對父親的夸贊在她耳里越來越刺耳。小時候高嶠曾引以為傲的家庭和睦放到現在越看越像是一個笑話。
什么心疼媽媽生姐姐太辛苦,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為什么要生高嶠?難道生孩子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事情嗎?
高如阜從最一開始就想要一個兒子,所以柏嶺這個女兒無論和誰姓對他而言都確實無所謂。跟了母親的姓氏,高如阜還能得到一個尊重愛護妻子的好名聲,他又有什么不愿意?
“爸爸不是你說的這樣,高嶠。你誤會了?!?
從高嶠偷偷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柏嶺的時候,柏嶺就在不斷重復著‘不是這樣,你誤會了’。
高嶠起初不明白,掰著手指向姐姐細數爸爸的種種作為。而反復說了很多次以后,高嶠也漸漸的懶得再說。
多年以后等到姐姐結婚,生下女兒柏風以后高嶠才恍然:不是的,姐姐和媽媽早就知道了,只是誰也不愿意去戳破這個假象。
沒有人會不喜歡自己的丈夫愛自己,沒有人會不喜歡自己的爸爸是一個優秀的正人君子,沒有人會不喜歡一個和睦美滿的家。
高嶠看自己的家人越來越陌生。
爸爸還如過去那么紳士體貼,會對妻子道謝,會陪女兒讀書;媽媽還如過去那么溫柔賢惠,她是桃李滿天下的語文老師,心思全在學生和家庭上,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姐姐還如過去那么溫文儒雅,雖然沒有成為老師,但是她出版童話故事,成為小有名氣的作家。
在如此美好的家庭之中,高嶠常常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