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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已故的兒子兒媳,老人手上動作頓住,眼眶悄然泛紅:“是啊,他們去世很多年了。”
倪禾梔定定地看著她:“遺照上寫著名字和生辰八字,蘇喻的爸爸姓方,媽媽姓年,為什么她會姓蘇?”
老人抬起頭,卻沒有與倪禾梔視線對接,而是虛無地落向地面,聲線隱隱顯出哀痛。
她說:“阿喻不是我們方家的孩子。”
這話的信息量太大,倪禾梔一時反應不及,以至于表情失衡,震驚全寫在臉上,半晌說不出話。
老人想起往事,錐心的痛楚驟然襲上心頭,她使勁閉了閉眼,又睜開,淚漣漣的眼神慢慢聚焦:“我是個命苦的人,十歲沒了親媽,三十歲守寡,含辛茹苦把阿喻爸爸拉扯長大,好在他讀書爭氣,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
“淮州這孩子從小就孝順,國科院多好的前程呀,他卻跟上頭打申請,說要回來做教書先生,我知道他是為了方便照顧我,可我不能耽誤他,尋死覓活不讓他回來,后來發現他是真心喜歡孩子們,喜歡教書育人,也就隨他意了。”
“兩年后,淮州升職當上副校長,被派到京市公干。回來時,身邊多了一個姑娘,那姑娘長得真叫一個水靈,人也勤快能干,就是不太愛笑,好像心里藏著什么事。不過,人家怎么樣我管不著,只是淮州這樣不明不白把人帶回來,我肯定要過問的。”
老人說到這忽然停下來,倪禾梔迫不及待追問:“那個姑娘是蘇喻的媽媽?”
“沒錯。”老人聲音壓得很低,褶皺很深的眼皮蒙著一層濕氣:“淮州跟我說,那姑娘懷了他孩子,這次把人帶回來準備結婚。”
“我真是氣壞了,從小教育他要有責任有擔當,想不到沒結婚就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我用木棍抽他,那姑娘撲上來跪我面前,說是她的錯,是她對不起淮州。”
“我當時也沒細想,看他們小兩口拼了命護著對方,反倒覺得很欣慰,也很感動,難得他倆情投意合,況且姑娘還有了身孕,添丁添口的大喜事,我哪還有什么氣,立馬給他們小兩口操辦婚事。”
“沒多久阿喻便出生了,想不到這輩子我能當奶奶,高興的幾宿沒睡……知薇坐月子胃口差,我擔心她肚子餓,半夜起來做宵夜,端到她房間時,竟看到淮州打了地鋪睡覺,我想興許是知薇怕孩子影響他休息,對這個兒媳婦更滿意了。”
“誰知過了孩子周歲,他倆還分床睡,我忍不住責問淮州,他同我解釋說最近教研進修考試,每天要加班,怕吵到她們娘倆才打了地鋪。我見他神色正常,也就信以為真。”
圓盤似的太陽漸漸西沉,遠處的山脈由黃到紅的幻化,老人始終保持靜坐的姿勢,半張臉隱在光線中,沉甸甸的哀傷濃稠得化不開。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轉眼阿喻五歲了,那天她生日,一大早我去鎮上買蛋糕,順帶給娘倆各買一身新衣,滿心歡喜回到家,卻看見知薇正在收拾行李,兩個眼睛哭得跟核桃一般腫,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淮州做了對不起知薇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抽起藤條就往他身上招呼。”
“知薇拼命拽我的手,哭著說淮州沒有對不起她,是她自己要走,我問為什么,她死活不肯說……”
老人眼中的淚水如泉涌般淅出,順著皺紋蜿蜒滑落,落出口的聲音仿佛打著顫:“阿喻是我的命根吶,從那么小一點點養大……我怎么舍得啊……我求知薇別走……如果真是淮州做錯事,我寧可不要兒子也不會委屈她們娘倆……可她鐵了心要走,我攔不住,只求她把阿喻留下。”
“她要帶走阿喻,除非從我身上踩過去,知薇被逼急了,就……就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她說……阿喻根本不是淮州的骨肉……她和淮州只是掛名夫妻,沒有同床共枕過……五年了,他們騙了我整整五年……”
說完這句話,老人仿佛耗盡所有力氣,那些塵封的記憶撕開一道口子,陳年的舊疤依舊血淋淋,碰一下就疼。
老人的眼淚怎么收也收不住,倪禾梔嚇壞了,連忙掏出手帕替她抹淚:“對不起,奶奶……我,我不該問這些惹您傷心……您別難過,我不問了……”
老人握住倪禾梔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表示并不怪她。
“阿喻不肯走,抱著我腿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心也碎了……養這么久,雖然跟我沒一點血緣關系,但感情卻比血還濃,我舍不得啊……”
“知薇終究還是帶著孩子走了,她這一走,淮州徹底廢了,整天渾渾噩噩跟個行尸走肉沒兩樣,連學校也不去了,把自己關房間里對著知薇照片發呆。”
老人鼻腔甕了下,不知是不是對兒子的唏噓:“我以為他這輩子就這么過了,誰知半年后,知薇竟帶著阿喻回來了,淮州高興的跟什么似的……那一年春節守完歲,他倆齊齊跪我面前,說要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奶奶含著眼淚笑:“沒多久,舒慧便出生了。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開心最快樂的日子。”
倪禾梔嘴角僵硬地跟著笑了下,心尖卻漫過一陣鈍痛,酸意直沖眼瞼,暈紅了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