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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不納妾。”
“在我這里,不止不能納妾。”
“你說。”
“你也不能在外面,我不知道的地方做壞事,因為外面的話瞞得了我瞞不了別人,到那時大家都會像看傻瓜一樣看我。你不能把我變成笑話。”
“嗯,我不會那樣。”
她坐著,他站著,許是錯覺,奇異的溫馴,如此配合她,這讓她心里稍稍舒暢,心里舒暢人也就變得大方。
大方的虞蘭芝對陸宜洲道:“我這個人向來知恩圖報,你給我體面,我也予你方便。假如我們在一起,只要不動我的婢女,你在家關起門做什么出格的,我可以睜只眼閉只眼,只一條別太過分。”
陸宜洲立在原地,神色游離。
她正要開口,他搶先一步,淡淡道:“還有嗎?沒其他吩咐的話,那我先走了,芝娘。”
“……?”
陸宜洲折身而返。
虞蘭芝凝視著他的背影。
最快月底才能回來,終于不用在他休沐的日子見面了。
說真話,她和他見面不是貓臉一陣便是狗臉一陣,再好也會掐起來,狗咬狗,命里犯克。
也不知哪個三流大師為她和陸宜洲合的八字,竟說天作之合,笑死個人。
接下來幾日虞蘭芝蹦蹦跳跳上衙,仿佛恢復了活力,每天下了值就回府,縮在自己的小書房練字。
她守燈有功,得皇帝恩賞,五月份太常寺考試難度直線下降,可以說是半賣半贈,只要她識字,熟記最基本的常識就能過。
壓力驟然減輕,立即發奮狂練。
從前對自己的要求是寫一筆工整的簪花小楷,現在卻不滿足于此,又有新的目標:寫一筆極秀麗的簪花小楷。
讓人眼前一亮。
練字這種事不需要多驚人的天賦,肯下苦功就一定有收獲,天道酬勤。
虞侍郎夸下海口,只要虞蘭芝照著他的法子練習,擔保不久的將來,定會得償所愿,令人驚艷。
她問阿爹:“有多驚艷?”
“過目難忘,以后看到字就會想起你的人,覺得你秀外慧中。”
虞蘭芝的眼睛亮亮的,從此日日加練,比打八段錦還認真。
正月二十,虞蘭芝的外曾祖母——沈家的老太君九十大壽。四鄰來賀,就連官府也送來一筆大禮。
九十歲的高齡,不管放哪兒都要被視為祥瑞,時人相信祥瑞之家的子孫后代必然也長壽多福。
本朝皇帝更是大力推崇。
只要良民能活到八十,就要由當地官府贍養,免除所有賦稅,按月領取油糧銀錢,倘若孤寡無人照料,則由官府安排專人為其養老。
沈家的老太君便是這樣一位祥瑞,不僅耳聰目明,還能吃能喝,這身子骨,都要成仙了。連皇帝都稱羨,破格封為正三品吉壽夫人。
別看就一空架子散官沒甚實權,可到底是實打實的正三品,體面不說,關鍵減免賦稅,每年不知為沈家省下多少雪花銀。
幼年的虞蘭芝,對人的雙足的認知僅限自己嫩生生的小腳丫,或者阿娘那樣嫩生生的大腳丫,從未見過發黑的,黃皺的,扭曲的一團骨肉。
那年無意中撞見晾足的外曾祖母,她被嚇得哇的放聲大哭,沈舟辭連忙將她抱走。
外曾祖母干癟的嘴,慈祥的笑,完全不覺得被冒犯,蒼老的聲音嘟嘟囔囔叮囑:“四郎,帶好妹妹。”
那日,她被阿娘狠狠訓斥。
從阿娘的訓斥中她聽到了一個女人被畸形審美凌遲的悲慘故事。
那一團丑陋的骨肉是已經覆滅的王朝留給幸存者的烙印。
在外曾祖母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必須折斷腳掌,強行
綁成所謂的三寸金蓮。因為那個朝代,女人得有平坦的胸膛,紙片一樣薄的軀體,一手寬的小腰兒,再加上三寸的腳,那樣才有人欣賞,才配稱之為女人。
外曾祖母因為裹腳哭了半個月,所以她不是自愿的,是被迫害的。
五歲的虞蘭芝愧疚地低下頭。次日就舉著自己采摘的大桃子向外曾祖母道歉。桃子上的毛毛扎得她小臉小手通紅。
外曾祖母一點也不以為意,還摸摸她的小腦袋,夸她是個知禮的淑女。沈舟辭同婢女一齊幫她擦臉擦手,呵呵傻笑。
從那之后,虞蘭芝每年都會拜見外曾祖母,奉上新鮮的瓜果。
老人家的牙齒還能用,胃口又好,連御醫都說,只要她吃了不覺得難受,這么大年紀想吃啥就吃啥吧。
言歸正傳,這日虞二夫人領著虞蘭芝回娘家拜壽。她是家里嫁得第二好的姑奶奶,另一個則是虞蘭芝那位早已仙逝的四姨母。
虞二夫人一到,好幾房的親戚霎時聚在一起,包括外叔祖那邊的幾個房頭,大家輕柔細語,有說有笑。
長輩交口夸贊,平輩崇拜尊重,小輩恭敬溫順。
大家都希望給這位六姑奶奶留個好印象。
沈府吹吹打打一整天,撒出兩大筐銅錢,又在一進大院擺下流水席,招待四方來客,品嘗美酒佳肴,二進院的宴客堂招待重要貴賓。
壽星老太君在宴客堂小坐片刻,吃了一個壽桃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