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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縛雪緩緩而道,“北秦如今有了位新可汗。她已向其神明騰格里請示,稱未來王夫出自大周。特遣使團前來求親,數月前已出發,如今恐將至建康。”
一股寒意直沖姬憐天靈,凍得他指尖發抖,連胸中氣息都凝滯。
“此事早就遞交到陛下手中,只不過陛下對此置之不理,一直未做決斷。也許……”
袁縛雪以指蘸水,在石案寫下人選二字,“是在斟酌究竟從世家擇郎,還是自皇室挑選。”
此話一出,他轉眸看向姬憐,卻怔住了。
他從未見過姬憐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姬憐眼眶蓄淚,唇色慘白,眼中恨懼交織如濃霧翻涌。他狠狠地咬著下唇,“為何我至今未聞風聲?”
“此事目下僅太常院幾位高官知曉。”袁縛雪輕拍他脊背安撫,“不必過憂,未必會選中你。況且陛下正為鳳閣所提土斷之策煩心,暫且無暇他顧。”
恐懼就如同螞蟻上身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滿姬憐的全身,夢境里如同狗一樣在地上爬的屈辱畫面再度席卷而來。
姬憐倏然起身,唇齒微顫,“我要去找……”
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人選便是謝廷玉。可是即使謝廷玉知曉此事,要如何幫他?更何況現在人選都未敲定,他怎么能拿這種還未確定的事去煩她。
話音戛然止于喉間,化作無聲哽咽。
袁縛雪也隨之一同起身,蹙眉道:“你要找誰?是陛下?”
“我……我不知。”
姬憐手指緊緊地扣著石案的一角,指節泛白,“我、我先告辭了。”
他對身后袁縛雪的呼喚充耳不聞,如游魂般蹣跚于宮道。抬眼望見前方一座高閣,便恍惚拾級而上。
待至頂層憑欄遠眺,忽見一人正自宮道盡頭緩步而來。沿途宮侍皆笑靨盈盈,齊聲喚道:“謝大人日安。”
謝廷玉是被姬昭下急詔喚到皇宮里的。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姬昭派下去的人根本無法推進由鳳閣統一議定的土斷之策,甚至連世家的門檻都踏不進去,偶爾得以進入,也往往被推諉搪塞,三言兩語便被繞得暈頭轉向,再多問幾句,便覺有腦袋和身體分家之虞。
姬昭氣得直將案上的奏章掀翻,踩在腳下,聲如霹靂:“這些世家當初不是在鳳閣里說得好好的?怎么到真要推行時,卻又百般掣肘!”
她猛地一指殿外,厲聲怒喝:“是不是這件事沒有謝氏,就無人能成?!朕就想問問!”
殿中怒火翻騰,熱浪撲面,伺立左右的秉筆使,宮侍等人盡數匍匐在地,背脊冷汗涔涔,誰也不敢多言半句。
良久,姬昭強壓怒意,命人急召謝廷玉入宮。
謝廷玉一路行至華蓋殿,甫入殿門,宮侍已忙不迭跪下替她解去靴履。她只著一雙素白襪履入內,舉止沉穩,拱手行禮:“臣見過陛下。不知陛下急召,所為何事?”
姬昭見謝廷玉雙手恭垂身側,神色沉靜,心中怒火因這位功勛卓著、深得民心的重臣依舊持重如常,竟消散大半。她緩了神色,一指流蘇坐墊:“謝卿請坐。”
謝廷玉未動,再拱手道:“臣惶恐。還請陛下明示。”
姬昭更加滿意了。
“朕近日推行的土斷之策屢屢受阻。謝卿作為此策首倡者,有何見解?”
“陛下,此事是否能成,只在于陛下。”
“謝卿細說。”
“陛下仁厚寬宥,近侍皆耳濡目染,縱有特權亦行事溫和。”
姬昭目光微動,被這句話哄得怒意又減三分。
“臣愿為陛下分憂,以雷霆之勢迫士族就范。若有抗命者,必以武力懾服。”
姬昭聞武力二字略顯遲疑:“然金吾衛等禁軍需護衛皇城,不宜介入地方事務。”
“陛下無需動用禁軍。”
謝廷玉從容應道,“只需賜臣特許令,建康內外諸郡縣,臣皆可為陛下平定。”
“好!”
姬昭當即揮毫下詔。有此能臣代勞,不動一兵一卒,豈有不準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