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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仆甲瞥一眼那旗上的字,頓時一怔:“這……這莫不是陳郡謝氏的馬車?”
站在一旁的奴仆乙急忙推搡她,道:“干站在做什么?還不前去招待。”
奴仆甲即刻上前拉住馬轡,奴仆乙、丙一同抬著馬凳疾步上前,穩穩落在車轅旁。
車簾微動,先是一名著靛青短打的謝府健仆躍下。而后,才見——
先是一雙洗得發白的十方鞋,緊接著露出半截褪了色的青色道袍下擺。
一位奴仆悄悄抬首望去。
有一身著青色廣袖道袍的女郎從車內探出身來。
青色道袍?陳郡謝氏?
看來這就是那位自小遠走建康,在上清觀里修行的謝氏嫡女,謝廷玉。
說起這位謝廷玉,建康城內至今流傳著她的少年軼事。
最出名的要數那場周歲宴。
不懂事的幫廚誤用有毒的蘑菇,摻進米糊里。小嬰兒才吃下半勺就口唇青紫,抽搐異常。
幸運的是,當時赴宴的某王氏女郎恰好身上帶著先帝御賜的一粒救命丸,當機立斷切了半顆化水灌下,小嬰兒這才撿回一條命。
再往后數,三歲那年,她在亭內玩耍,莫名從欄桿間隙滑落,順著斜坡一路滾進深池中。若不是恰巧有仆役在池邊修剪花木,謝家怕是要辦喪事。
而到四歲,當她在庭院里撲蝶時,竟被一瓦當砸中后心。醫師來看時連稱奇哉,說這瓦當若是偏上半寸,定要當場殞命。
且先不論這些生死大事,單說尋常病癥,比如風寒高熱、驚厥腹瀉,這位謝二娘子每年總要輪著來上幾回。
可以說,活著,都很不容易。
以至于有人都私下感嘆:“這謝家二娘子要是能平安活著長大,簡直是祖宗顯靈。”
在如此艱難的生長環境下,謝廷玉當然是自小體弱多病,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在私塾念書時,那些金尊玉貴的娘子們,連課業筆記都嫌她病氣重,不肯借來看一眼。
謝氏主君終于坐不住了,花重金聘請上清派的紫虛太師卜卦。銅錢三擲,在案上排出一個大兇卦象。
紫虛太師三指掐天罡訣,指節在算籌間飛速游走,口中不停地嘀咕著。話里話外就是謝廷玉的生辰八字與建康相沖,且魂魄脆弱,易遭邪祟侵擾,懼為孤魂所據,唯有孤身遠走,才能平安長大。
話說到此處,紫虛太師從懷中拿出塊陰陽魚玉玨,稱此玉玨能鎮魂,需將之掛在謝廷玉的腰間,不可離身。
一番話下來,謝氏主君就算再怎么舍不得,也只能紅著眼給才不過六歲的謝廷玉收拾包袱。
主君一邊將手里的帕子擰成麻花,一邊含淚看著紫虛太師抱著六歲的謝廷玉騎上大青驢,消失在山道盡頭。
這件事在當時甚傳閭巷,大街小巷隱有“謝家女,遠避禍”云云。
思及此,奴仆乙慌忙上前,手臂抬得比轎轅還高,一副“娘子您扶著我下馬車,千萬當心腳下”的殷勤模樣,生怕謝廷玉一個趔趄從馬車上掉下來。
一看見這群人像供祖宗似地盯著自己,謝廷玉早已有心理準備。
有一小侍立即捧著銀質鏤空香囊球上前。他雙膝跪地,將香囊懸在謝廷玉腰間,輕聲道:“夏暑酷熱,山莊多蚊蟻。此香囊內裝冰片、菖蒲,可驅蟲避穢。謝二娘子請慢行。”
謝廷玉一個轉身,沿著蜿蜒的石子路前行,腰間懸掛的香囊球和那塊陰陽魚玉玦相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路旁參天大樹,遮天蔽日,一時之間只聞蟲鳴和跟在謝廷玉身后那位貼身護衛的嘮叨。
“主君說,讓您別太累著,要不然屬下背您過去吧?”
謝廷玉佯裝聽不見,眼皮都不抬一下。
這侍衛名叫岑秀。因長相端莊,身體健碩,自小識得幾個字。在得知謝廷玉要出門前往這賞花宴的半刻鐘前,被主君提拔成貼身護衛。
第一次當貼身護衛,岑秀很是緊張。
“少主人渴了嗎?要喝水嗎?屬下這里有水囊。”
岑秀摸摸腰間掛著的水囊,抖一抖,很輕,疑似今日出門太急忘記裝水了。
她尷尬地撓撓頭,眼一撇發現正前方有個六角涼亭,道:“少主人,那里有個亭子,要不我們去那兒休息會?”
岑秀抬頭看看這毒日頭,瞅瞅謝廷玉的單薄身影,再聯想到主君的萬千叮嚀,很擔心謝廷玉在半路上直累到暈厥過去,便在旁跟個老母雞似地說個不停。
“少主人,你要不要……”
“我看起來一副很弱的樣子嗎?”
岑秀一愣,搖搖頭,搜腸刮肚許久,才支吾道:“只是…日頭實在毒得很…”
謝廷玉乜一眼岑秀,道:“我在上清觀時,下午得從山上道觀行至山腳傳道,往返需三個時辰。閑時
還要劈柴擔水做飯。”她拍拍岑秀的肩,語重心長道:“把我當個尋常人看,好嗎?我沒你們想得這么差勁。”
這里頭,沒有一個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