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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頌祺落座斟了杯茶抿著:“拐你來當人質。”
林煙湄瞬間凌亂,試圖往殿門處倒退。
露怯的小動作逗得江頌祺發笑:“你出不去了,過來坐吧。放心,我無意傷你。唯有拿捏住你,才有一線搏贏母親的機會,讓她準我南下討伐瑞丹。”
“南下?陛下是…想御駕親征?”
林煙湄一臉不可思議,連連搖頭:“不妥不妥。”
國朝并非沒武將可用,況且江頌祺大病一場還沒好利索,干瘦干瘦的,哪能上戰場?
江頌祺道:“暫駐南疆的安芷遞來奏表,言說拉弓仍覺吃力,腿傷也沒好全,如此坐鎮軍營,恐下面的兵將不服,希望朝廷換個主將過去。”
“那就換一人好了。”
林煙湄有啥說啥,大概是上次喝爽了,一點也不畏懼皇帝,狀態相當愜意。
江頌祺夠茶壺的手微滯幾息,而后手腕翻轉,摸上一旁的酒壺,嘩啦啦斟了滿盞,仰頭一飲而盡。
“陛下?”林煙湄看迷糊了,伸手想攔阻。
江頌祺抬袖擋了,悵然嘆道:
“你我都是權力制衡的產物,理應心境相仿?我在言太傅和太后的斗法中平衡求生,而你母輩的臨世,是先帝利用皇族收攏異姓軍權的懷柔政策。我們都被裹挾著,身不由己不是么?”
林煙湄訥然:“臣…聽不太懂您的意思。”
“午后我去旁聽三司會審,許久不出宮了,我覺得京城好陌生啊…就像聞聽我生母的滿口怨懟,同樣覺得我與她形同陌生人,再也看不透她,也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江頌祺抓著酒壺,手背青筋凸起:“她怪我,怪我沒給她踏實和心安,怪我登基把她和妹妹推到了眾臣環視的風口浪尖,日夜戰戰兢兢…好像謀反動因皆在我,都是我的錯。”
林煙湄無言以對,也不敢貿然接話。
江頌祺好似并不在意她的回應,只想訴出心頭的苦:
“當年太后無子,言太傅逼她過繼了我。太后有孕就送我回了王府。怎料那胎竟落了,我又回宮來,直到璃兒出生再被送還、璃兒生病再被接回,像怪物一樣被人丟來丟去…
我哭求過宸王別再送我進宮。當初明明是她,勸我做爭氣的皇嗣給她長臉…到頭來,我辛苦周旋于太后、太傅和母族之間,反而成了三面不討好的罪人,多么可笑。”
酒水噸噸噸灌進喉,憔悴的眼尾飛出斜紅,江頌祺抖抖一滴不落的酒壺:
“大膽宮人,又偷倒我的酒!”
“醉酒傷身。”林煙湄伺機近前,掰掉酒壺撇去了一旁:
“人皆有起落,我以孤兒自處過,也曾在惡官治下茍活,反感過‘罪臣余孽’的身世,亦曾怕擔不起家仇而自責…可當下的困厄抵不過余生漫長,與其執迷,不如尋了和解之法活下去。
臣不懂政治博弈或朝堂平衡的權術,只會就事論事。宸王謀反、勾連磐宮行刺儲君是事實,她攪得南疆民心不安,百姓流離,論跡論心都是錯。這些錯您若不曾包庇,又何須自苦?
就算包庇了,也是人之常情。我曾窺見小姨秘會宸王謀事,逃回京后卻瞞而未報,小姨也未把我交給宸王殺掉…骨肉親情有惻隱正常,人非圣賢是會糊涂的。只是事后回想,難免后悔。”
“后悔…”
江頌祺復述著林煙湄的話,無聲苦笑了半晌:
“是啊,我若在知曉宸王行刺璃兒時沒選擇遮掩,而是主動告知太后詳查,哪來后面這許多被敵國鉆空子挑唆的禍事?”
“朕有罪,既愧對一心想維系和睦的家族,也愧對大楚子民,更欠缺對至親的關懷問候…所以,朕想贖罪。數十年來林林總總的內亂皆與瑞丹有關,就讓朕這罪人去剿罪人,不好么?”
“小湄兒,朕不配這皇位,甚至恨這位置離間了親情。知曉你祖母和太后的前塵后,朕每每憶起言太傅十余年的教導場景,都會犯惡心。朕是什么,是她手里好用的復仇刀么?”
“陛下別這么說,作惡的是言錦儀,利用仇恨火上澆油的是瑞丹,哪個都不關您的事。”
林煙湄不忍江頌祺過度自責,蠻力拽著淚眼婆娑的人往床上扔:“您醉了,得仔細龍體,歇息吧。”
“你不信朕的承諾,你沒信過是不是?”
江頌祺醉醺醺掛在林煙湄身側,口齒已有些含混:
“太后這半生求穩的棋局沒有錯。棋盤上亂了幾個子無妨,我會重整棋局,接續下完這盤棋,也算無愧先帝、無愧為政初心了。待政局回歸先帝期待的正軌,就是你們的天下了。”
“臣信您,您別再自苦了。”
林煙湄搖頭苦嘆著,把迷糊的陛下塞進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