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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以寧挑眉:“很熟啊?”
萊昂今天話很少,看著谷以寧低頭點了煙,才說:“很熟。”
谷以寧不知道他想聊什么,自己也沒開口,隨意抽著煙往樓下看。主樓十一樓是央藝最高的地方,朝南能看見整座校園。
萊昂也是同樣的姿勢,凝望著遠處,眉間帶著一絲憂慮和糾結,谷以寧的煙霧籠罩了他,讓他變得有些遙遠模糊,他開口說:“你相信世界上有一些超出自然科學的事情發生嗎?比如,死而復生。”
谷以寧差點被一口煙嗆到,咳嗽了兩聲頭也疼起來:“你就是要跟我說這些?”
萊昂不像是在開玩笑,但是露出了一些尷尬,好像這些話他自己也覺得荒誕,卻還是被深深困擾著。
谷以寧耐下心來,問他:“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嗎?還是你父母的問題?”
“不是。”萊昂認真地看著他,就仍然問:“你相信嗎?”
谷以寧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新的飾品,還是誠實遵從內心說:“不信。”
萊昂對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很快問了第二個問題:“如果有一個人死而復生,這個人對你可能很重要,他現在回來了,你會……對他說什么?”
谷以寧腦中一團迷霧,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沒有這種人。”他說,“你是有新的劇本嗎?如果是個虛構故事,也許我們可以直接聊聊故事。”
萊昂好像很煩躁,趴在欄桿上,不怕高也不怕臟,拍了把銹跡斑斑的欄桿后又站起身,“谷以寧,你認真一點。”
他問出第三個問題:“如果這個人是奚重言呢?如果他現在回來站在你面前,你會怎么想?”
又來了。
谷以寧只會這樣想,繞來繞去又是奚重言,他面前的男孩好像熱衷于剖開自己的內心,非要拔出些什么才會收手。
谷以寧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抗拒煩躁,也許是和萊昂熟悉起來,他能感覺到這種探索欲并非窺伺,如果比較的話,很像是劉春岑——只是單純地想讓他好一點。同樣出于善意,只是方式不同。
因此谷以寧只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把煙熄滅在易拉罐里,從手腕上摘下那個護身符,對他說:“今天我見了奚重言母親,她送了我這個。”
萊昂愣了下,低頭看過去。
谷以寧手心里躺著的很小的東西,上面流淌著陌生的經文,他至今不能感同身受那些寄希望于神佛的人,但是他能明白劉春岑的意思。
不在于神佛,而在于相信。
她說她六十八歲了,后半句,也許是說——她六十八歲了,日子仍在往前走。谷以寧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接受這個祝福的時刻,谷以寧在想,這個念頭在這些日子接二連三出現,是否冥冥之中真的有預示,告訴他,他確實原地打轉太久,該要走出去了。
他不需要神佛的保佑或者量子力學的解釋,他只是需要說出來。
“她送我的時候說,這不是迷信,只是一個奔頭,要往前看。”谷以寧低頭笑了下說,“以前沒人會這樣勸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你,老周,莊帆,還有她,都在跟我說這樣的話,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糟糕,所以才讓大家都看不下去了呢?”
沒等萊昂說什么,谷以寧很快又自己否認道:“但并不是這樣的,好多事我沒辦法一口氣告訴別人,就算說了,旁人或許很難理解。”
“我拍《逃離薔薇號》再到《第一維》,也真的不是為了他。我不是什么走不出來的可憐人,也許我被困住過,但是現在,我只是為了讓自己忘了他才做這些的。”
萊昂好像沒太理解,或者并不相信,他抓住谷以寧話語間的尾巴問:“你為了忘了他,而用了這么多時間精力,拍這兩部電影?就是為了忘了他?”
不是因為不想忘了他,而是因為想要忘了他?
谷以寧沒說話,遙遙望著操場上零星的學生,年輕的情侶慢悠悠地在一圈圈散步,影子路過路燈,被拉得很長,然后變短。
“這里很像我們巴黎住的地方。”谷以寧說,“但那個公寓更矮一些,租金很貴,我們猶豫對比了很久,最后為了我上課方便而還是租了那里。我們也曾有一個露天陽臺,大概是凌晨或者日出的時候,可能是我剛剛寫完一段論文,或者是他剪片子的間隙,我們就會站在那兒抽根煙,大部分時候是他在說他的新想法,之后分頭繼續工作。”
他臉上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恬靜,似乎眼下就是狹小雜亂的rueclovis,酒館徹夜不停的笑鬧聲傳過來,帶著巴黎獨有的干燥腐木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