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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法忍受這種智力與精神被活活禁錮的酷刑。她必須找到一個新的“戰場”。一個不需要依賴雙腿去丈量,不需要依賴手臂去揮舞,只需要依賴她那顆依舊強大、依舊渴望征服的大腦,便能重新構筑起一個屬于她的、絕對掌控的王國的戰場。
終于,在一個安潔下班歸來、為她端上例行晚餐的夜晚,莫麗甘打破了連日來的沉默。
“明天,”她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依舊平穩得像一塊冰,“去‘舊貨市場’,幫我買些東西回來。”
安潔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眸里帶著一絲詢問。
“我需要紙。大量的、最堅韌的羊皮紙。”莫麗甘的目光沒有看她,而是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徹底吞噬的黑暗,仿佛在那片虛無中,已經看到了她即將構筑的新世界,“需要墨水,最純粹的、用橡木膽和鐵鹽制成的黑色墨水。還需要……”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中進行著精確的篩選,“所有你能找到的、關于凱德帝國與錦華國近三百年戰爭史的文獻、卷宗、甚至是……吟游詩人的
史詩。無論官方還是野史,我都要。”
安潔怔住了。她看著莫麗甘那張在燭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的側臉,看著她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卻不再是投向自己、而是投向一個更宏大、更遙遠世界的紅色眼眸,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沒有問為什么,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安潔離開了庭院。她懷中揣著用自己雙手掙來的、沉甸甸的薪水。那幾張磨損嚴重的舊紙幣,在她手中卻仿佛有千斤重。那是“安潔醫生”的薪水,是她在這個破碎世界上,重新立足的、最堅實的證明。
她本可以去那個掛著“黑鴉”招牌的當鋪,支取莫麗甘那筆似乎永遠也用不完的錢。但一個念頭,固執地、不容置喙地在她心中升起。她要用自己的錢。用她親手縫合傷口、拯救生命換來的錢,去為那個女人構筑她的新戰場。
這不再是執行一個命令,而是一種……她自發的、心甘情愿的供給。用她在這個世界上重新掙得的價值,去填補另一個靈魂世界的空洞。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宣告她們之間的關系,正在朝著一種更加復雜、更加平等的方向,悄然演變。
她幾乎跑遍了首都所有的黑市和舊書店。當她拖著幾個沉重的、裝滿了散發著陳年霉味的羊皮紙和舊文獻的麻袋,重新回到那座塵封的庭院時,她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家的空氣,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莫麗甘是一頭蟄伏在洞穴深處、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猛獸,那么從這一天起,她便化身為一個正在創造世界的、孤獨而專注的神祇。
她將二樓的書房變成了她的“總指揮部”。那張寬大的、落滿了灰塵的紅木書桌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大量的羊皮紙和歷史文獻在上面堆積如山,如同等待將軍檢閱的、沉默的軍隊。
莫麗甘決定寫作。
她寫的不是自傳。對于她而言,回顧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個棋手去復盤一局早已贏定的棋,乏味且毫無意義。她要寫的,是一部以戰爭和人性為棋盤、以凱德與錦華數百年血腥糾纏為經緯的宏大史詩。她要用最冰冷、最精準、最不帶一絲情感的筆觸,去解剖戰爭這頭巨獸——解剖它的骨骼,它的血肉,它的神經,以及驅動它橫沖直撞的、那顆名為“命運”的、黑暗而強大的心臟。
她要在這張紙上的戰場里,重新成為那個無所不能的、洞悉一切的最高統帥。
然而,這場戰爭的艱難,遠超想象。
單手寫作,對一個習慣了發號司令、習慣了用雙手掌控一切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種酷刑。她必須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同時完成按壓紙張、蘸取墨水、以及書寫這三項工作。她的動作起初很笨拙,甚至可以說是狼狽。墨水常常會因為控制不好力度而滴落在干凈的羊皮紙上,毀掉她耗費數小時才完成的心血。而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僵硬的姿勢,更是對她那傷痕累累的身體的巨大考驗。
但她沒有放棄。
安潔每天從醫院歸來,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在書房那盞孤零零的油燈下,莫麗甘俯身在堆積如山的書卷中,銀白色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皮繩束在腦后,那張總是帶著冰冷嘲諷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神圣的、物我兩忘的專注。鋼筆的筆尖在粗糙的羊皮紙上劃過,發出細微而堅定的“沙沙”聲,如同千軍萬馬在雪地里行軍的腳步。桌上、地上,散落著無數被揉成一團的、寫滿了字跡又被劃掉的廢棄手稿,像一場慘烈戰役后留下的、無數沉默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