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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麗甘成了這片虛空中唯一的實體。是她,在安潔被同類撕咬得體無完膚時降臨;是她,用一個冰冷而強硬的懷抱,將她從那片污穢的泥沼中“拯救”出來;是她,用那句“我不會拋棄你”的咒言,為她這片荒蕪的廢墟,立下了唯一的、新的界碑。
這認知,荒謬、病態,卻是安潔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邏輯。
一種詭異的平靜在她們之間滋生。
安潔開始愿意開口。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像蒙塵的羽毛,卻不再只有被迫的、干澀的音節。她會談起一些遙遠的、無關緊要的、仿佛屬于另一個人的往事。
“蝴蝶的翅膀,在顯微鏡下,不是粉末,是無數排列精密的、微小的鱗片。”一日午后,當她為莫麗甘端上紅茶時,她看著杯中旋渦,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么一句。
莫麗甘端起茶杯的動作未停,赤紅的眼眸抬起,靜靜地看著她,像在等待下文。
“每一片鱗片的顏色和角度,都由一種……冰冷的、無法更改的基因序列決定。”安潔的目光沒有焦點,仿佛在對自己說,“所以它們的美,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掙扎和飛翔,都無法改變分毫。”
莫麗甘品了一口茶,沒有回應。但安潔能感覺到,那雙深不見底的紅瞳里,閃過了一絲純粹的、屬于收藏家發現藏品內部隱藏紋路的興味。
安潔也開始“看見”莫麗甘。當后者在深夜依舊埋首于那些冰冷的、沾滿血腥味的戰報時,她能從那挺得筆直的、孤高的背影里,讀出一種深沉的、與整個世界為敵的疲憊。當莫麗甘偶爾對著窗外無邊的黑暗,陷入長久的、一動不動的沉思時,安潔能感覺到,她那所謂的“瘋狂”之下,藏著一片更加廣闊的、冰冷的、邏輯縝密的寧靜。那是一種屬于絕對掌控者的、神祇般的孤獨。
身份的差異,在不知不覺中被扭曲了。她們不再是純粹的將軍與俘虜,施虐者與受害者。更像是一個徹底破碎的靈魂,和一個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將這些碎片重新拼接、打上自己烙印的、孤獨的造物主。
這天夜晚,壁爐里的火焰燒得很旺,橘紅色的光芒將整個辦公室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不真實的色調。莫麗甘沒有處理軍務,她從一個上鎖的柜子里,取出了一盤制作得異常精美的國際象棋。
棋盤由上好的黑檀木與象牙拼接而成,打磨得光潔如鏡,在火光下泛著溫潤而內斂的光澤。棋子是同樣的材質,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枚兵卒的臉上都帶著堅毅的神情,而國王與皇后,則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冷漠的高傲。
那是一片沉默的、濃縮的戰場。
“會下嗎?”莫麗甘將棋盤放在壁爐前那張鋪著厚羊毛地毯的地上,自己則慵懶地靠進了寬大的扶手椅里。
安潔搖了搖頭。對她而言,這黑白交錯的方寸之地,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過來,坐。”莫麗甘拍了拍自己腳邊的地毯。
安潔沉默地、順從地走過去,在她的腳邊坐下,純白的絲綢長裙在地毯上鋪開,像一朵在火焰旁悄然綻放的、沒有香氣的曇花。
對弈開始了。
起初,安潔下得毫無章法。她完全不懂規則,只是被動地、機械地挪動著棋子,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被設定好的任務。她的每一步都充滿了猶豫和遲鈍,像一個迷失在陌生森林里的孩子。
莫麗甘卻顯得極有耐心。她從不催促,也從不嘲笑。她會用她那獨特的、帶著冰冷邏輯的語言,為安潔講解棋路。“你看,‘象’只能斜行,它忠誠,卻也偏執,永遠無法觸及與它顏色相異的世界。”“‘城堡’直來直往,代表著絕對的力量,但它的強大,也正是它的弱點所在,因為它缺乏變通。”“而皇后……”她頓了頓,赤紅的眼眸在火光下亮得驚人,“她是棋盤上最強大的存
在,可以掌控全局。但她也是最容易被孤立的。因為她的強大,本身就是對國王最大的威脅。”
當安潔依舊無法理解時,莫麗甘會俯下身,那頭銀白色的長發如同冰冷的瀑布般垂落,擦過安潔的頸側,帶來一陣細微的、令人心悸的戰栗。然后,她會伸出那只未受傷的、冰冷修長的手,覆在安潔的手背上,引導著她,將手中的棋子,落在正確的位置。
那冰冷修長的手指,第一次包裹住安潔的手。
安潔的呼吸,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停滯了。
掌心的溫度,透過那枚冰冷的、由象牙雕刻而成的棋子,與另一只手掌的冰冷,詭異地交融在一起。那觸碰,不帶任何情欲,卻帶著一種更深層次的、屬于引導者與被引導者的、絕對的掌控與聯結。她被迫沉浸在這場由莫麗甘主導的游戲中,從最初的抗拒,到后來的麻木。
漸漸地,她開始能讀懂這片沉默戰場上的風云變幻了。她能看懂莫麗甘那看似隨意的布局背后,隱藏的凌厲殺機;也能預判出那一步步緊逼之下,為她設下的、溫柔而致命的陷阱。
她不再只是被動地應付,她開始思考,開始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