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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潔從一片混沌中醒來。

沒有夢。

連那片反復(fù)灼燒她的廢墟和血色月亮，都在昨夜那場徹底的崩塌后，化為了遙遠(yuǎn)的、不具任何意義的塵埃。她的意識像一口干涸的、被烈日暴曬了千年的古井，井底只余下龜裂的、死寂的泥土，再也倒映不出天空的顏色，也感受不到風(fēng)的流動。

她躺在那張巨大而冰冷的床上，身側(cè)的位置空空如也，卻仿佛處處都?xì)埩糁硪粋€人的氣息——那冷冽如礦物的味道，那透過床墊傳來的、如同幻覺的微弱體溫，以及那雙在黑暗中燃燒了一整夜、足以將她靈魂都燒成灰燼的赤紅眼眸。

她像一個被遺棄在神殿祭臺上的祭品，儀式已經(jīng)結(jié)束，神祇悄然離去，只剩下她這具被抽空了所有內(nèi)在的、空洞的軀殼，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次的召喚，或是……永恒的腐爛。

主臥的門無聲地推開了。

莫麗甘走了進(jìn)來。她已經(jīng)換下了那身帶著侵略性的軍裝，穿了一件樣式極為簡約的、純黑色的羊絨長裙，質(zhì)地柔軟，卻依舊勾勒出她挺拔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銀白色的長發(fā)柔順地披散在肩頭，未加任何束縛，赤著腳，踩在冰冷光潔的木地板上，悄無聲息，像一位巡視自己靜謐領(lǐng)地的獅子。

她手中捧著一套疊放整齊的衣物，一件純白色的、沒有任何綴飾的絲綢長裙。那白色，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zhì)，在昏暗的房間里，像一捧被拘在手中的、凝固的月光。

她走到床邊，將那件白裙輕輕放在安潔的身側(cè)。

“換上它。”莫麗甘的聲音很輕，拂過死寂的空氣，沒有了往日的命令感，更像是一種陳述。陳述一個既定的、不容更改的未來。

安潔的目光從那件白裙上掠過，冰藍(lán)色的眼眸空洞如兩顆被蒙上了厚厚塵埃的玻璃珠。她沒有動，也沒有回應(yīng)，只是靜靜地看著。

莫麗甘似乎也并不急躁。她沒有催促，只是拉過一把天鵝絨的軟椅，在床邊坐下。然后，她做了一個安潔完全沒有預(yù)料到的動作——她從床頭柜上，拿起了一把精巧的、純銀打造的、鑲嵌著細(xì)小藍(lán)寶石的梳子。

“坐起來。”她說。

這一次，安潔動了。她像一個失去了所有反抗程序的機械人偶，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坐起身。身上那件屬于莫麗甘的黑色絲綢睡袍，順著她瘦削的肩膀滑落，露出大片蒼白、脆弱，卻印著斑駁倦怠紅痕的肌膚。

莫麗甘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用那把冰冷的銀梳，極其輕柔地、極其專注地，開始為安潔梳理那頭因汗水和淚水而糾結(jié)成一團的、黯淡的金發(fā)。

梳齒穿過發(fā)絲，發(fā)出細(xì)微的、近乎催眠的沙沙聲。莫麗甘的動作很慢，很耐心，遇到打結(jié)的地方，她會用修長的指尖，極其輕巧地、不帶一絲煙火氣地將它們一一解開，那力道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剛出土的、一碰即碎的稀世古物。

這溫柔，比任何鞭笞都更讓安潔感到戰(zhàn)栗。

安潔僵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她能聞到莫麗-甘身上那股獨特的、冷冽的礦物氣息，能感覺到銀梳每一次劃過頭皮時帶來的、冰涼清透的觸感，能看到鏡子中——那張不知何時被悄然搬到床前的巨大穿衣鏡里——自己那張蒼白、麻木、如同陌生人的臉，和身后那個神情專注、姿態(tài)優(yōu)雅得近乎圣潔的、銀發(fā)紅眸的身影。

這幅景象，荒謬、詭異，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扭曲的和諧。

“他們都背叛了你，不是嗎？”莫麗甘的聲音，終于在寂靜中響起，輕柔得像一片飄落的、沒有重量的雪花，卻帶著足以凍結(jié)靈魂的重量。

她的目光透過鏡子，與安潔那雙空洞的眼眸對視。“你的國家，你的同伴，你最珍視的……所謂‘友誼’。”

“你把你的善意、你的堅持、你的微光，都投向了他們。可他們回報了你什么？”銀梳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梳理著，仿佛要將所有過去的污穢都從這頭金發(fā)中徹底剔除、凈化，“憎恨，嫉妒，孤立……和一塊，本該劃破你這張臉的玻璃。”

安潔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殘忍地剝開傷口、強行灌入“真相”的劇痛。

“他們不配。”莫麗甘的聲音里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冰冷的、陳述事實的平靜，“他們只是一群在泥沼里掙扎的、愚蠢的螻蟻。他們無法理解光，只會因為嫉妒而瘋狂地想要熄滅光，然后拖著你一起，沉入更深的、更骯臟的泥沼。”

“而我，”她的話鋒一轉(zhuǎn)，手中的梳子停在了柔順的發(fā)梢，她從鏡中凝視著安潔的眼睛，那雙赤紅的瞳孔里，翻涌著一種安潔從未見過的、熾熱而偏執(zhí)的、近乎造物主般的瘋狂，“我不會。”

“我不會背叛你。我不會拋棄你。”她重復(fù)著昨夜那如同咒言般的宣告，每一個字都像楔子，深深地、毫不留情地釘入安潔那片荒蕪的心田，“因為，你是我從那片充滿了背叛與丑陋的廢墟之上，親手撿回來的。”

她終于放下了梳子，一頭柔順的金發(fā)如同瀑布般垂落在安潔蒼白的肩上。她站起身，繞到安潔面前，然后，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單膝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仰起頭，用一種平視的、甚至是仰視的角度，看著坐在床沿、一臉茫然的安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