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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麗甘輕輕哼了一聲。真有意思。在一群被碾碎的靈魂里,居然還藏著一顆沒被磨掉光芒的寶石。這種破碎又堅韌的樣子,像一棵在廢墟里掙扎的荊棘。這精準地觸動了莫麗甘心底某種隱秘的欲望,那是一種想把好東西收藏起來的欲望。她很好奇,這縷微光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是會悄悄熄滅,還是會在壓迫下,折射出更特別的光彩。
“鈴。”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命令的口氣。
副官鈴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后。她彎下腰說:“將軍。”
“名冊。”莫麗甘沒有回頭,視線還停留在那抹金發上。
鈴立刻把一份厚厚的皮質名冊遞了上去。莫麗甘接過來,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封面。她像是在審視一件獨特的收藏品。她隨意地翻著,目光最后精準地停在了一頁上。
“安潔……編號47……”她低聲念著,像在品味這個名字。她的目光落在旁邊的照片上。那是抓捕時拍下的,女孩臉上全是泥土和血污,非常狼狽。但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卻穿透了照片,直直地看了過來。那眼神里
沒有哀求,也沒有屈服,只有一種被命運碾過后的悲傷。悲傷下面,還藏著一點不肯認輸的硬骨頭。那眼神,像冬天寒潭深處最干凈的冰,又脆又硬。
莫麗甘的指尖在照片上那雙倔強的藍眼睛上停了一會兒。她的紅眼睛深處,亮起一種發現寶貝的光芒。
“收好。”她合上名冊還給鈴,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看來,這次無聊的駐防,倒讓我找到了一個值得品味的好東西。”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戰俘營的角落。那抹金色在灰暗的背景里顯得那么脆弱,又那么引人注意。
夜色降臨,軍營的篝火亮了起來。莫麗甘的營帳里很奢華。水晶燈光線柔和,長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餐具閃著冷光,精致的飯菜散發著香氣。這和帳篷外壓抑的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鈴,晚餐準備兩人份。把編號47帶過來。”莫麗甘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下達了指令。一場安靜的鑒賞就要開始了。
安潔被鈴帶進這個明亮溫暖的“籠子”時,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滿桌的好菜,而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整個戰俘營。冰冷的鐵欄桿像無形的牢籠,把下面的人間地獄框成了一幅殘酷的畫。饑餓的人影,疲憊的蜷縮,無聲的眼淚,隔著玻璃,都在訴說著苦難。
而那個白發紅眸的女人,帝國的將軍,征服了她的人,正端坐在主位。她姿態優雅地切著牛排,甚至不用轉頭,就能把一切看在眼里。她平靜得讓人心寒。
惡魔。安潔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胃因為饑餓在絞痛,但此刻,巨大的悲傷和屈辱感,像鉛塊一樣壓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
“坐。”
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莫麗甘用餐刀隨意地點了點對面的位置。她的眼神像在審視一件脆弱的藝術品,冷靜又有趣。
安潔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沒有激烈反抗,只是麻木地、沉重地走到椅子旁坐下。她的后背還是下意識地挺直,但這更像一種本能的驕傲,而不是故意的對抗。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卻微微蜷著,暴露了內心的不安。她
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好像想把自己和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隔開。
這是她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莫麗甘那雙紅眼睛,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帶著看透人心的力量,落在安潔低垂的臉上。安潔能感覺到那目光的審視,她感到一陣寒意,卻沒有勇氣再迎上去。冰藍的眼底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深深的疲憊。
面對這份沉默的、帶著無盡悲傷的“順從”,莫麗-甘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比起激烈的反抗,這種安靜的、包裹著巨大悲傷的堅韌,似乎更有味道。
“莫麗甘·凱德。”她報上名字,聲音平穩,“你呢?”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件物品的來歷。
安潔的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是抿得更緊。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介紹自己?在這個連名字都被剝奪,只剩下冰冷編號的地方?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淹沒了她。
莫麗甘預料到了這份沉默。她優雅地叉起一小塊牛排送進嘴里,目光始終落在安潔身上,像在欣賞一幅色調陰沉的畫。“你看起來很悲傷,也很倔強。”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知道嗎?在命運的漩渦里,悲傷是常態,而倔強,有時候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她放下刀叉,拿起酒杯,紅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轉。“不嘗嘗嗎?這里的食物至少能讓你有力氣,去承載你的悲傷。”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安潔的心臟沉重地跳著。拒絕的念頭被巨大的疲憊和更深的絕望壓了下去。她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外面那些還在受苦的人。她不能倒下。這個念頭支撐著她。她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莫麗甘以為她會繼續沉默時,安潔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向莫麗甘,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純粹的、帶著巨大困惑的悲傷。
“你……”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干澀的沙啞,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開心嗎?”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直擊靈魂的重量,飄落在奢華的營帳里。
莫麗甘晃著酒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的紅眼睛里閃過一絲純粹的驚訝。這個被帶到她面前,仿佛被悲傷徹底淹沒的俘虜,竟然會問她這個問題?不是求饒,不是詛咒,而是一個關于情緒的問題。她看著安潔那雙盛滿悲傷與困惑的藍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絲超出掌控的意外。
“開心?”她重復著這個在戰場上顯得如此奢侈的詞。她唇邊緩緩勾起一個難以解讀的弧度,紅眼睛深處閃爍著復雜的光芒。“你以為坐在這里,享受著戰爭帶來的‘成果’,看著他們像落葉一樣在泥濘中凋零,就能讓我感到‘開心’?”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不,安潔。我體會的,或許只是一種掌控感。掌控局勢,掌控命運,包括掌控像你這樣的靈魂。我看著你們如何在既定的軌跡中掙扎、沉浮。你的悲傷,你的堅韌,甚至你此刻的困惑,它們構成了一個有趣的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