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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時昳看著眼前男孩的側臉,腦海里不由再次浮現起另一個熟悉的影子。
差不多的年紀,差不多的稚氣。
喜歡一個人,有時候的確像是一種自我滿足,至于這個人在自己身邊,抑或是很遙遠,其實也并不那么重要。
他就像是高高掛在天上的夜月,像遙遠大洋中心的海島,像一個習慣性的符號。
仿佛他的存在,只是為了給自己無依無靠的靈魂一個虛擬的歸處,為了讓自己體會到心臟還在怦然跳動的感覺,以此來提醒自己還活著。
夏時昳適時地移開視線,借此來壓抑住自己即將泛濫的情緒:“早點睡吧小嶠,明天還要早起呢。”
“晚安,”江南嶠應道,“小十一。”
說完,他又仰起頭,看向天邊的月亮,低聲說:“晚安,汀汀。”
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江南嶠洗完澡,渾身依然燥熱無比,腦袋愈發昏昏沉沉,上了床也沒能立刻睡著,意識模糊不清,卻怎么也無法真正陷入沉眠。
對床的夏時昳已經睡熟了,江南嶠便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出了房門,一路來到走廊盡頭的酒店陽臺上。
深秋天氣漸寒,夜風頗有幾分涼意,他卻不覺得冷,反而十分愜意,就地在一塊花圃的邊緣坐下。
花圃很低矮,一雙長腿實在有些憋屈,江南嶠倒不介意,乖乖將腿屈起來,用胳膊環住,下巴正好抵在膝蓋上。
將近一米九的男孩,突然就這么蜷成了一團,畫面有點喜感,不過他自己意識不到。
微風緩和了周身莫名的燥熱,江南嶠不由自主地閉上眼,幾乎就要這么睡著。
然而大腦已經不受控制,不合時宜地浮現起許多碎片式的場景。
起先是一方墓碑,熟悉的名字刻在大理石上,也深深鐫刻進幼時的江南嶠心底。
耳畔響起帶著哭腔的叮囑聲:“小嶠,你將來可得爭口氣,不然怎么對得起你爸爸的在天之靈……”
不待他回應,公墓的場景卻轉瞬即逝,眼前的畫面變作一張試卷,分數欄里標著鮮紅的“99”。
“怎么連這么小的失誤都能犯?下次再沒考滿分,你爸爸在天上也會對你感到失望的……”
試卷上的痕跡一點點淡去,變作一張寫滿了歌詞的練習紙,但它下一秒就被“唰唰”幾下,撕得四分五裂。
“馬上就要中考了,還有空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的正事是什么了?你還想不想拿狀元……”
再然后,是地面上一只被踩碎的mp3,和一副被拽開線的耳機。
“江南嶠同學,校規里寫得很清楚,不可以攜帶任何電子設備入校,宿舍里也不能偷藏,你這是明知故犯!念在你成績好,予以全校通報批評一次,下不為例!”
“……我聽首歌又怎么了?”
“還敢頂撞老師?嫌這個懲罰不夠意思,非得討處分是不是……”
……
“喜歡?喜歡能當飯吃?這年頭找個工作多難,不報計算機,你畢業以后還能干什么去……”
……
“能被這么知名的教授看上是你的福氣,不就是幫他干點活兒么?誰讀書的時候還不是這么過來的……”
……
“成績這么優秀,竟然不打算繼續讀研?現在本科生的就業形勢多嚴峻啊……”
……
眼前的畫面已然是紛亂一片,耳畔響起越來越多張牙舞爪的說話聲,喧鬧得很,吵得人頭痛欲裂。
江南嶠本能地想要逃離,然而整個人都被緊緊包裹纏繞,根本無所遁形。
他最終只好就地蹲下身去,卻意外地發現眼前的地面上仍躺著方才那副已經被扯壞的耳機。
倒挺神奇,明明線都快被拽斷了,它竟然還在隱隱約約地發出聲音。
由此,江南嶠便可以確定自己是在做夢了。盡管他在夢里依然習慣性地保持著理智,可夢境本身是不講邏輯的。
他此刻也懶得去糾結什么邏輯,江南嶠把耳機插進耳朵里,立時便聽到里面傳來的歌聲。
這聲音抓耳得很,清澈又溫柔,春風化雨一般,頃刻間便撫平了盤桓許久的焦躁與不安,令江南嶠的整顆心都變得軟塌塌的。
支離破碎的靈魂被一片一片地重新黏合在一起,腳下也飄飄然起來,仿佛被插上了一雙看不見的翅膀,帶他飛離這片無邊的囹圄。
再一轉眼,他已身在觀眾席里,耳畔再沒有一分喧鬧和嘈雜,只余下方才那一陣余音繞梁。
不遠處的舞臺上站著個閃閃發亮的人影,沖他粲然而笑,漂亮又張揚。
于是江南嶠的眼前便只看得見他一個人,其余的一切都就此變得黯然無光。
被一個遠在天邊、甚至素未謀面的人拯救,聽起來何其荒謬,可這件事切切實實地發生在江南嶠的身上,而且一發不可收拾地持續了很多年。
這個人在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情況下,為江南嶠筑起了一座午夜夢境中的伊甸,讓他得以從現實的痛苦中短暫地抽離,而后逐漸變作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為他壓抑的心底不足為外人道的幾絲余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