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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一抿,帶著撒嬌的語氣說道:“可是若女兒嫁人了,是不是就不能出入宮禁。”公主成親是為下降,嫁入民間便是進了別人家門,和永遠都是越氏子孫的皇子終歸不同,可以擁有的權力也是終歸不同。
承元帝啞然失笑:“朕的昭陽和尋常婦人又怎會一樣,你先是朕的女兒、我朝的公主,才是駙馬的妻子、別人家的媳婦。”
“紫宸殿的門,永遠為你而開。”
越長風嘴角揚起,卻很快便壓了下去,扁了扁嘴:“女兒怕駙馬和婆家不喜。”
承元帝從御座站起,一路走到她的身前,不重不輕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駙馬都尉是五品虛銜,和朕給你的手中實權根本無法相比。”
依照祖制,尚了公主的駙馬無論原來職位,一概加封從五品駙馬都尉,從此成為皇室的門面、天家對外的吉祥物,卻也無法在朝廷的體系里繼續往上,仕途可謂就此斷絕。只能討好取悅身為公主的娘子,與公主府命運共生,借她之名獲得一點權勢地位。
承元帝知她想明白了這一點,再下一劑猛藥:“昭陽如果連一個駙馬也駕馭不了,又怎能輔助朕駕馭天下臣民?”
越長風抬首看著父親,男人嘴里說得嚴厲,臉上卻是真摯的慈愛和關懷。
父皇對她,的確有愛。可這就是天家的愛——掌控在手心的愛。父皇愛她,給她權柄,更要確保她能為自己所用、為朝廷所用。而她去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駙馬,便是要用手中權柄掌控著他,讓他只能忠于自己,為自己和越氏皇室所用。
這也是在她及笄之后,父皇親自給她上的第一課。
越長風乖順的點頭,良久沒有出聲。她似乎想了很久,才猶豫不決似的輕聲說道:“文武百官之中,沒有女兒想要的駙馬。”
不是沒有一點看得上眼的人。是沒有想要的駙馬而已。
“那文武百官的家里呢?”見她遲疑,承元帝起了興趣,笑著追問:“這些年來你母后主持的諸多宮宴,可有讓你結識到如意郎君?”
她的母后……從前總想為她牽線,覓得如意郎君;自從她十二歲時幼弟出生,卻漸漸變了味道。薛常柳程四大世家靠攏太子,母后便給她和那些被四大世家看不起的武將子弟制造機會,為的也不過是拉攏手握兵權的武將世家,在勢力龐大的太子面前給弟弟添加一些底氣罷了。
越長風淡淡一笑,笑里卻沒有多少笑意。她默默看著父親,搖了搖頭。
“裴家那小子,你怎么看?”承元帝若有所思。“朕記得,你從小到大和他都很是親近。”
腦海里出現了高大壯碩的一抹身影。
裴家世代為將,裴家家主是十萬鎮北軍的統帥,長子是老將軍座下驃騎將軍,甫一成親便攜家帶子住在北疆,和父親一同守衛邊境。
在兒子五歲時,這位驃騎將軍卻死在了北疆的戰場上。承元帝為了安撫裴老將軍和鎮北軍上下,為裴氏遺孀加封誥命,把小孩子接進宮里和皇子公主一同養著,直到十四歲時才回到邊關,像曾經的父親一樣投在祖父麾下。
越長風記得裴玄初初回京時的樣子,小時候的她身段頗高,小裴玄卻是身形偏小,穿著曳地的素白孝服,妥妥的一個小哭包。
五歲的越長風哪里經歷過什么生離死別,只懂拍著他的頭頂笨拙的哄人,小裴玄卻哭得更厲害了,哭得蓬松的長發也散落肩頭,可憐兮兮的像極了一只淋著大雨無家可歸的小狗狗。
九年后小狗狗長成了大狗狗,高大壯碩的身影足以把少女籠罩,卻依舊低垂著頭,把自己一頭蓬松長毛送到她觸手可及的位置,只盼她像從前一樣隨手一捋。
越長風在他微垂的眼簾下,看到了狗狗眼睛里燃燒著的點點星火。
那是對于人生、前途和萬千世界里那些無限可能的渴望。
懸在頭頂上的手終是沒有按下去,而是重新抬起了大狗狗的頭。
“我也想去看看京城外的世界,也想用自己的雙手去爭取自己應得的一切。”她對著他燦然一笑。“權力,功業,青史留名……自由。”
“可惜我大概不會有這個機會。”
“裴玄,代我去闖闖吧。”
往憶嘎然而止。紫宸殿里,越長風搖了搖頭,望向承元帝的目光異常堅毅:“女兒想要的人,不是他。”
“我也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承元帝隱隱猜到她要說的是誰,沒有立即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而是轉身走上臺階,重新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眉頭緊皺,目光冰冷。
越長風跪在階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她微微一笑,聲音平靜,仿佛說的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柳家大郎驚才絕艷,世無其二,我早已認定非君不嫁。”
一旁的著作郎無聲無息地在起居注上寫下了這一句后來在民間廣泛流傳的“佳話”。
“非君不嫁。”承元帝重復了她最后的那四個字,悶悶一哼。“你可知道,四大世家之一的下任家主,就算是無官無品,也比朝中任何一位官員都難以駕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