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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士子想要求見沈相而不得,三品以上大官人家的子弟卻又多了一個機會,便是在這上元宮宴里。
坐在主位下首的沈約終于避無可避,看著那些倚老賣老的世家長老們左一句“賢弟”,右一句“給你引薦”,硬往他的面前塞人,又看著那些故作溫謙的公子哥兒又一人一杯的朝他敬酒。
世家公子們把斟滿的酒一口干盡,沈約臉上依舊是帶著威儀和疏離的淺淡微笑,只是輕抿一口,傲慢姿態不言而喻。每一口水酒下肚便快速掃過士子帶來的文章,千篇一律的辭藻繁麗,華而不實,個個都仿佛有濟世為懷之心,人人都不過是維系已有地位權勢的既得利益者。
他看向一個又一個的待考貢生,對每一個人都問出了一模一樣的問題。語氣暗含輕慢,仿佛并不對任何一個名門士子的答案抱有期待:“青云梯道阻且長,你迎難而上,為的是什么?”
迎難而上,是為了什么?
這樣的問題,他也問過他的每一位學生。
十二年前,沈約還是郁郁不得志的翰林編修,兼任皇親貴胄的侍講學士,教的也不過是風花雪月的詩詞歌賦。
當時的太子答:“為了證明。”大逆不道的話點到即止,可他們都知道他是為了證明什么,證明給誰看。
二皇子自小好勇斗狠,沒有什么彎彎繞繞的心思:“為了讓四夷臣服,萬國來朝。”
三皇子的母妃寒門出身,自小便沒有什么底氣,只羞怯回道:“為了不負母親期待。”
柳家長子自幼才名遠播,加上柳家家主與禮部尚書關系密切而得以進入國子監,與天家四兄妹同班學習。
事實上,越長風逗弄他的時候沒有說錯,沈約曾經最看得起的得意門生,不是如今權傾朝野的她,而是柳家時言。
聽見沈約的問題,十六歲的柳時言坐直身子,他們之間只有一案之隔,他卻仿佛透過沈約看到了外面的大千世界、壯闊河山,眼中熊熊似有烈火灼然。
以柳家嫡長、下任家主之名聞名于世的少年一字一頓的說:“為了做我自己。”
十二歲的昭陽公主年紀最小,沈約的問題看似簡單,他卻沒有期待她能答出個所以然來。
女孩望出窗外,窗外正有一群南遷的大雁飛過,
她的目光緊緊追著大雁,直到它們飛出宮墻以外,再也無法追蹤。
她說:“為了自由。”
不過十二年光陰,回想起來恍若隔世。人人所求,盡皆成空。
越長風帶著“吉祥物”駕到的時候,看見的正是被一群高門子弟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的沈約,看著遠方呆呆出神。盡管每一次有人敬酒沈約都只是輕抿一口,由于敬酒的人實在太多,此時的他已是醉意醺醺。
她最喜歡看冷靜自持的人臨近失控,卻偏還要守住一本正經的形象。仿佛在挑釁人來戲弄自己,讓他徹底破防。
四周匍匐參拜之聲傳來,越長風帶著乖巧如扯線木偶的皇帝在主位落座,然后徑自走下臺階,來到沈約跟前。
四周的世家貴子已經作鳥獸散。越長風看著怔忡出神的權相,柔聲問:“老師在想什么?”
坐在沈約附近的都是三品以上大員,當中不乏剛剛才帶著自家子弟向沈約敬酒的人。聽見這一聲“老師”,志得意滿的臉色都頓時凝住。
向來中舉的會試考生都會尊稱主考一聲恩師,除了感謝主考錄取以外,更有表示愿意加入主考門下、結成一黨的意思。可是這一聲“老師”卻是提醒了他們,沈約除了是會試主考官外,本來便是長公主的老師。
他們這些不肖子弟,又怎敢做殿下的同門?
沈約就算是醉醺醺的,還是聽出了越長風對他今晚受到的萬眾矚目感到不滿,也知道她一向不喜歡與人分享自己的東西。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往自己杯中斟滿:“在想臣在國子監時問過殿下的問題。”
他沒有說是什么問題,越長風也記不起來,只是老師現在眼中只有自己,心中陰霾瞬間消散。
笑問:“老師到底喝了多少。”
沈約卻站了起來,微微顫抖的手緊緊攥著酒杯,固執道:“臣敬殿下一杯。”
……老男人怎么可以這么可愛。
越長風笑意盈盈的拉過他的手,將掌中酒杯湊到自己唇邊,微微傾斜,一飲而盡。
然后還回味無窮似的,輕輕舔過唇邊溢出的酒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