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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章倩,張顏靈心里總算踏實一些,她去風鈴巷的店鋪看了一眼,深灰色的墻面和地面在不久之后會變得色彩斑斕,她長舒一口氣。
離職之后她其實很不適應。
她的學生時代很辛苦,她從不恥于正視自己并不過人的天賦,她的學歷是血汗澆筑起來的,她是典型的小鎮做題家。
上班之后也很辛苦,家里的親戚都很羨慕她,說她工作體面,收入又高,甚至會拿她去跟其他朋友吹牛。但這幾年她敲爛了多少個鍵盤,為腱鞘炎去過多少次醫院,只有她自己知道。
張顏靈覺得自己這一生都在被義務和生計推著走,即便有了收獲,也不敢停下來揮霍。
本山大叔十年前就跟老百姓說過,人這輩子最大的悲哀就是人沒了,錢沒花了,這也是她最終決定離職的理由。
活人不能讓班熬死。
但鼓起勇氣邁出了這一步,才知道放輕松也是一種能力。辛苦了小二十年,突然有了大把的時間,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她就覺得自己雙腳踩在棉花上,沒什么實感。
直到今天,白紙黑字的合同上簽了她的名字,她才覺得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真的開始了。
從店里走出來,過一條小路就是環海木棧道。張顏靈雙手撐著圍欄,吹著海風,聽著遠處的號角聲。
她腦海里又想起徐渡。
她第一次來瀾城,是高中畢業和徐渡一起旅行。徐渡當時說過,他不喜歡瀾城,太潮濕,天氣明明是清朗的,但走著走著,人就蒙上一層水汽,黏膩淋漓。
可張顏靈很喜歡瀾城。北京在她的記憶里是濃烈的紅,熱情、正式、傳統;而瀾城是藍色的,憂郁,但是自由。
很像徐渡。
準確的說,是很像她年少時愛上的那個徐渡。
她那時愛他聰明、愛他桀驁、愛他不理世事;愛他怕黑、愛他逞強、愛他永遠不會示弱低頭。傾慕給少女的眼睛渡上一層柔光,連愛人的漠然都可以折射成一種魅力。
可真正在一起就知道,輸贏打從一開始就定了的棋局,輸家是要仰仗贏家鼻息的。他愿意愛一愛的時候,一點點溫暖就讓人錯以為抓住了春天??梢坏┧幌朐賽哿?,過去的回憶也變成了折磨,要多冷有多冷。
張顏靈驀地笑了,她覺得自己幼稚,三十歲的關卡說來就來,她居然還在琢磨什么愛不愛的。
她很久之前看過一個作家的訪談,作家的名字她已經不記得了,但作家說過的一句話,一直被她記到現在。
“渴望被愛是最后的幻想,放下它,你就自由了。”
張顏靈笑著看向海岸線那頭的夕陽,她虛空地舉起一只手,佯裝跟晚霞碰杯。
“張顏靈,祝你走出幻想,祝你自由,祝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有幾個臭錢。”
然而愿望是美好的,現實總是殘酷。
一周之后,張顏靈看著坐在對面的人,她腦子里的羊駝數量呈指數型增多。
張顏靈,你惡鬼纏身,不得解脫啊。她給自己下了判決。
徐渡安靜地看著她,還是一張冰塊臉,但張顏靈總覺得他眼角眉梢透露出得意,像是在欣賞她的錯愕。
張顏靈很想罵街,但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她低頭瞥一眼徐渡拿出來的草圖,左上角是他們工作室的logo——萬千象。
張顏靈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她太相信薛談了,也太需要盡快解決裝修問題,所以之前簽合同的時候根本沒注意章倩的工作室叫什么,但凡她上網搜一搜萬千象,就不會不知道它和徐渡的關系。
大意了,燈下黑啊,真他媽黑……
“我的設計稿讓人這么不忍一看嗎?”徐渡終于忍不住,先開了口。
張顏靈睜開眼睛,強迫自己理性一些,定金也交了,違約金是很大一筆,形勢把人逼到這個份兒上,她也沒什么別的路能走了。
她伸手拿過徐渡的pad,仔仔細細看起來,徐渡微微垂首,終于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
“需要我給你講講細節嗎?”見張顏靈皺眉,徐渡問。
張顏靈點了點頭。
聽徐渡說完,張顏靈又在心里罵了一句臟話,拿過獎就是不一樣,再也不會有更合自己心意的草圖了。
徐渡看著張顏靈暗自咬牙切齒,只覺得那個熟悉的張顏靈回來了。會生氣,會懊惱,而不是陌生人一樣,同他說著疏離而客套的話。
他雙眼染上柔色:“施工的時候,根據現場情況可能有細微的調整,不過總體設計不會有太大出入?!?
“嗯。”
又是一時無言,半晌,張顏靈抬頭,直視徐渡:“你早就知道是我。”
徐渡沒有否認:“是。薛談找到章倩,章倩簡單說了薛談的訴求,一聽就知道是你,不難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