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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渡麻木地看完，沒有回復(fù)。

他點開朋友圈，往下刷了幾分鐘，看到了張顏靈發(fā)的圖片，是租房app上的一張圖，毛坯房，配文是“十年金融路，一生個體戶”。

徐渡在加張顏靈好友那天，就已經(jīng)把她的朋友圈翻了好幾遍，她明明是個很活潑的女孩子，但實在不愛發(fā)朋友圈。

之前在一起的時候，他很喜歡她在社交網(wǎng)站上的寡言，他承認(rèn)他是個庸俗的男人，想把自己女朋友綁在身邊，好看的不好看的面貌，都只給他一個人看，無關(guān)路人休想占到便宜。

可現(xiàn)在他成了無關(guān)路人，竟有些埋怨起張顏靈的吝嗇。

他盯著張顏靈這條朋友圈看了很久，他不太確定張顏靈是什么意思，她是要開店嗎？可是金融行業(yè)收入不錯，她不是個會沖動行事的人，沒理由放棄體面的工作……

但不管怎么說，張顏靈應(yīng)該快要回來了。

徐渡做建筑這些年，也算練就一雙慧眼，那毛坯房的戶型和堆在旁邊的建筑材料，是國內(nèi)特有的，他一眼就看得出來。

得出這個結(jié)論，徐渡的心中生出一陣久違的悸動，這悸動讓他安心，失蹤已久的困意也終于回到了他的身體。

……

2013年，高二，學(xué)校在愛國主義教育活動月組織全校師生看電影，《三十二》，一部關(guān)于慰/安/婦的紀(jì)錄片。

顏城當(dāng)時只有一家電影院，是一座廢舊大禮堂改建的，顏城人管它叫“文化電影院”。

徐渡不喜歡文化電影院，因為它建成之后上映的第一部電影，是他的生父徐有良帶他去看的，張藝謀導(dǎo)演的《英雄》。

當(dāng)時徐渡只有八歲，看不懂“天下”的意義，只覺得畫面五彩斑斕，很美。

徐有良那天很反常，他平常在家是沒什么存在感的。這也很正常，他的老婆鐘珉是遠(yuǎn)近聞名的美人，勤勞能干，靠自己的工資貸款買了房；兒子徐渡品學(xué)兼優(yōu)，自從上了小學(xué)，成績次次都是滿分。跟老婆兒子比，徐有良的外貌和能力實在有些平庸，只是顏城水泵廠的一個車間工人。

看《英雄》的那天，徐有良有些亢奮，電影演到侍女和刺客的激情戲時，徐渡分明聽到徐*有良說了一句“操！真帶勁！”

他說得咬牙切齒，仿佛屏幕里的男歡女愛是惡貫滿盈。

看完電影，徐有良帶徐渡去吃了燒烤，顏城燒烤都是腌制好的小串兒，很入味，很適合下酒，徐有良喝了足足三大杯扎啤。

那天徐有良回家，突然發(fā)了瘋，進(jìn)門二話不說就拽著鐘珉的頭發(fā)走進(jìn)了臥室。

徐渡本能地想沖進(jìn)去保護(hù)鐘珉，但臥室門已經(jīng)反鎖，很快，里頭傳來了皮帶抽打身體的聲音，夾在其中的是鐘珉的哭喊求饒，還有徐有良一遍遍地辱罵鐘珉，說她“不要臉”，說她是“婊/子”……

十七歲的徐渡因為陷入回憶，眼瞼不自覺地有些輕顫。

此時，文化電影院的燈滅了，電影開頭的龍標(biāo)卻遲遲沒有出現(xiàn)。

徐渡的顫抖由眼瞼蔓延到所有五官，再由五官蔓延到整個身體，最后一口濁氣卡在喉頭，幾乎讓他窒息。

他本來不想來的，他去跟班主任請了假，可班主任勸他，成績不該是學(xué)生唯一的追求，為人處事的情商也很重要，老師說他總是不參加集體活動，這樣不好，還是要合群一些，要不然以后會很孤獨。

班主任苦口婆心一片好意，這讓徐渡很難拒絕。

可一進(jìn)電影院，他就能聞到一股腐朽的霉味，這種味道源自大禮堂年久失修的墻體，也源自他兒時的記憶。

就在徐渡覺得自己要被回憶掐死的時候，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放到了他的手臂上，他僵直地回頭，在黑暗中仔細(xì)看，才認(rèn)出是張顏靈。

張顏靈剛剛落座，跟他挨著：“你怎么了？冷嗎？怎么打哆嗦？”

張顏靈很自然地用手背摸了摸他的額頭，徐渡下意識地躲閃。

張顏靈并不介意：“沒發(fā)燒。”

“不是……發(fā)燒……”徐渡艱難地說出這句話，他想要站起來離開這里，可他的手腳都因為內(nèi)心的恐懼而不聽使喚。

張顏靈試探的聲音又傳過來：“你……怕黑？還是……幽閉恐懼癥？網(wǎng)上說的那種。”

徐渡說不出話，他聽到張顏靈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有些為難。

“那你要不要回學(xué)校？我去跟老師說你不舒服。”張顏靈低聲提議。

“我……手腳發(fā)麻……動不了……”徐渡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的這幾個字。

張顏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脫下了校服外套，蓋在了徐渡身上。

隔著校服粗糙的化纖面料，張顏靈握住了徐渡的手。

牽手對于高中生來說，是曖昧與親密的，但此時隔著校服的牽手，代表著安慰與幫助。

“既然這樣，那就睡一覺，我守著你，別怕。”張顏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