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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阿柳越跑越遠,屠戶將剔骨刀猛然擲向白影。
刀光逼近,狐貍一頭扎進山腳的洪水,總算逃過一劫。
滿山災民,竟無一人出手相護。
唐婉芝只覺荒謬得可笑。
第七日,屠戶的老父咽了氣。他號哭整夜,慘厲哭聲幾乎撕裂雨幕。
活人們爭搶著野草和樹皮,空氣彌漫腐敗的惡臭,宛如煉獄。
唐婉芝實在擔心阿柳,涉著過膝深的泥水,漫山遍野地找。
她從山頂找到山坳,穿過十幾頃淪為沼澤的農田,終于走到菩薩廟前。
古廟陷在水中,幾近傾頹,菩薩像徹底褪去顏色,露出濕透的木紋。
阿柳眼含血淚,伏在供臺上。
——竟在向菩薩叩首。
饑民欲食它血肉,它卻既往不咎,守在這菩薩廟中,為蒼生祝告。
大難當前,人心不如狐心。
唐婉芝雙手合十,在阿柳身邊跪穩。
“信女唐婉芝,愿以命相換,求菩薩垂憐城中老幼……”
她一次次俯身,額頭磕上濕冷石磚,痛如刀銼。
血絲從她眉心滲出,和了阿柳的眼淚,染紅菩薩足下花瓣。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晨霧朦朧。
唐婉芝被困在昏死和沉眠之間。阿柳躺在她膝頭,氣息奄奄。
半夢半醒中,她看見無名菩薩從蓮花臺上拾級而下。
“諸行無常,眾生皆苦。”
梵音如雪山清泉,漫過腐朽的屋梁。斑駁四壁,泛起七色寶光。
“昔有商主舍身飼虎,今見白狐泣血禱天。此畜宿世積善,當證菩提。然你二人累世情執,似古槐纏藤,難舍難離——”
菩薩手結與愿印,垂目看向血泊中的少女與白狐,身后浮現千佛虛影。
“斷你二人九世鴛盟,可換今日蒼生渡劫。”
唐婉芝怔然,仰望眼前神祇。“……菩薩此言何意?”
菩薩的聲音忽遠忽近,伴隨恒河沙數的誦經梵唄。
“鴛盟若斷,此狐歷劫圓滿,即刻成仙。你需燃指供佛,再歷千劫,九世輪回嘗盡愛別離苦,風露相逢亦作夢幻泡影。你,可愿受劫?”
唐婉芝回頭去看。
門外是尸橫遍野的人間,身邊是奄奄垂死的靈狐。
淚水洗去臉上塵泥,她低頭叩首。
“我愿意。”
第3章 爛尾樓小區的調查記錄。
又是一年春深。
城中柳氏商行的老板,運滿十二輛馬車的米糧,來菩薩廟供養。
去年水災,大雨下滿一月方停。
恰逢柳氏從外地遷來,搭棚施粥,扶危濟困,救了半城百姓。無人知曉那豪富女子的真名,私下都稱她作“柳仙姑”,“活菩薩”。
也正是在天災之時,唐婉芝看盡了人間苦厄,落發為尼,法號慈舟,在菩薩廟旁搭了幾間側房,定居其中。
那日柳氏著一身素衣,卻仍是冰肌玉骨,朱顏玲瓏。
“法師,柳氏有一事相求。”她向慈舟道。
慈舟手持念珠,看著眼前之人,也看這三千大千世界,苦海無邊。
“施主何事纏心?”
“民女只知自己姓柳,卻未曾有過大名。今日前來,想請法師賜名。”
春風吹起比丘尼的袈裟,也吹起漫天柳絮。
慈舟停下手中念珠,聲如嘆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就叫……柳燼吧。”
柳氏久久凝望著她,眼中淌落清瑩淚滴。
“……多謝法師。”
她們從此仙塵路隔,歲歲年年。
柳絮漫山遍野,如人生朝露中,最盛大的一場飛雪。
叮鈴——
唐硯青在鬧鐘第三次響起時醒來,渾身酸痛。
她似乎做了一個無比漫長的夢,柳樹,大雨,白色絨毛,含淚的眼睛……卻什么也記不真切。
枕頭上印著兩朵未干的淚痕。
想來夢中,也沒什么好事發生。
唐硯青騎上摩托橫穿城市,蟬鳴和樓宇,從她耳邊呼嘯掠過。
陸小葵竟然沒睡懶覺,乖乖等在巷口,接住她拋過去頭盔,蹦上摩托后座。
“師姐,我們今天去哪!”
女孩伸展手臂,牢牢環住唐硯青的腰,幾乎整個人都貼在她背上。
“別貼這么緊。”唐硯青把屁股往前挪了幾厘米,稍微拉開些距離。“熱。”
“沒事,等摩托開起來就不熱了!”陸小葵完全沒聽懂她的言外之意,又貼過來,甚至靠得比剛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