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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青鶴看出來了,他在說:師父,保重……
……
半輪峰的一處小山坳間竟然還留著當年東青鶴暫居的屋子,沈苑休就是在此被前來探視東門主的秋暮望所救的,然后東青鶴離開,秋暮望陪著他在這里養了很久的傷再將沈苑休帶去了青鶴門,開始了他此生最快樂的一段歲月。
重回故地,一切似乎仍是依舊,秋暮望推開屋門,將沈苑休放在了床上。
沈苑休緊緊合著眼,像是睡了,又像是……
秋暮望看了眼兩人狼狽的衣衫,低頭道:“你歇一下,我去尋些換洗的衣裳,然后絞塊帕子給你擦擦臉……”
沈苑休沒應,秋暮望又看了他一眼,速速返身去忙了。
待他離開,屋內只余一片靜謐,冬日的冷風將山間半黃的枯葉吹得更顯蕭瑟,風聲來回呼嘯,有一道還從半開的窗邊漏了進來。
細細的睫毛一顫,原本已沉沉睡去的沈苑休竟艱難地張開了眼,費力地看向屋內不知何時出現的黑影。
沈苑休抽了抽手指。
黑影一怔,半跪在了床頭,小心地靠了過去,。
沈苑休斷斷續續地對他附耳了幾句,黑影聽得背脊僵直,忽然手心一涼,竟是被塞了一樣物事過來,澄黑尖利,是一只梼杌獸的爪勾。
“我只能……助你至此,接下來的路……靠你自己了……”沈苑休道。
黑影看著他,點了點頭。
沈苑休疲憊地再度闔上了眼,片刻后笑道:“還不走?你也有……這樣……婆婆媽媽的一日嗎?”
黑影咬了咬牙,再深深掃了兩眼床上的人,向來沉黑的眸中仿佛閃過了一絲水光。
“多謝……”
黑影最后憋出了兩個字,從來處翻離了那個小屋。
遠遠的他看到了迎面而來的秋暮望,對方卻像是完全看不到他一樣擦身而過,黑影身形一頓,腳下加速向遠處掠去。
只不過走了幾步,黑影卻猛地停在了原地。
在他不遠處的山道上,站著一個男子,像是才歷經過一場惡戰,對方滿身是血,發絲散亂,曝露而出的皮膚布滿了可怖的裂口,虛弱的根本要站不住了,可是那雙望過來的眼睛卻透出刻骨的火熱和激烈的翻涌……
第一百二十四章
黑影似乎沒想到會在這里遇上對方, 或者說是這么快就遇上, 一時滿臉驚訝,然而隨著眼前那男子搖搖晃晃地越走越近, 黑影的意外之色也漸漸收了起來, 待對方在自己面前站定, 黑影的眼中已恢復了平靜,若說眼底還有什么在微起波瀾, 那該是千載難逢的心疼……
是的, 他心疼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在對方開口前, 先一步抬起手來。指尖輕輕的在那滿是傷痕的臉上劃過, 一點一點, 自眉眼到鼻尖……最后在唇角停了下來。
“不過幾日沒見,怎得……又搞得如此狼狽?”黑影幽幽的嘆,“真是可憐。”
東青鶴一把抓住那只作亂的手,并沒有將其從唇間拿下, 只牢牢地握在掌心, 一雙眼眸目不轉睛的望著對方, 眼前的常嘉賜沒有穿著慣常的艷色外衫,而是一身黑衣,更襯得他的臉泛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可他的情形再差也比此刻的東青鶴瞧著要好多了。
“我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東青鶴低低地說,后半句話未言出口, 但是他知道常嘉賜明白他的意思。
常嘉賜感受到對方唇瓣開合間透出的炙熱灼燙了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敏感地蜷了蜷,卻又在對方的臉上磕出了更多血痕。
東青鶴卻毫無所覺一般,只更緊的攥住常嘉賜的手,繼而反向一拉,將眼前的人用力的抱到了懷里。
常嘉賜沒有掙扎,乖乖地靠在他的胸前,哪怕東青鶴環在他腰上的手臂用力得快要勒斷他的骨頭。
“可是我覺得……重要。”常嘉賜呢喃,察覺到身前的人微微一顫,常嘉賜又對他抬起了頭來,“你是不是知道了?”
東青鶴的氣息仍是急促的,他雖努力想壓制,但不斷從傷口處滴下的血色就可見其心緒的翻涌。
不用他說話,常嘉賜便明白了東青鶴的意思,他捏著袖邊憐惜地去擦對方面上無休止下淌的鮮紅,可擦去了一行還有一行,常嘉賜不禁皺起眉來,竟破天荒的認了錯。
“是我不好,是我做了錯事,你以后可以慢慢再怪我,現下就別動氣了……你看看這傷口,再下去可真止不住,”常嘉賜一邊捂著東青鶴耳后一道最深的裂傷處,一邊想脫出對方的懷抱,“快回去給金雪里看看吧。”
東青鶴卻不放手,也沒動,仍是維持著這個姿勢死死的抱著常嘉賜。
常嘉賜一時掙不開,竟沒再和對方較勁,他忽然對上東青鶴深沉的眼睛,又笑了起來。
“你不愿意回去嗎?也好,那……我們離開這里吧。”
這突如其來的話說得東青鶴一愣。
常嘉賜的表情卻是認真的:“你愿不愿意和我離開?不管什么修真界,不管什么青鶴門,不管生死,不管輪回,也不管那是善是惡……放下所有所有的一切,到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去?你愿意嗎?”
東青鶴看著常嘉賜的目光,那漂亮的瞳仁中沒有譏誚沒有誆騙也沒有算計,只有一片坦然,東青鶴忽然想起來當年常嘉賜也這樣問過連棠。
他說,連棠,我們放下所有,遠離糾葛,到一個沒有仇恨也沒有恩怨的地方去好好生活,你愿不愿意?
那是在他們二人剛剛中了養魂陣的時候,常府剛敗,常嘉熙還未嫁人,那陣勢也許也還未深入其魂魄,嘉賜的這句話當時說得甚至帶了絲天真,帶了滿滿的真心實意。
可是連棠的回答是什么……
他狠心的拒絕了。
那一刻常嘉賜露出的絕望眼神東青鶴在天相湖中看得一清二楚,想來更覺心如刀絞。
而如今他竟再一次提起,依然是那樣的目光那樣的語氣,甚至比起當年更赤忱更懇切,一心一意的問著面前的東青鶴。
東青鶴,比起連棠更是厚德載物心懷天下的東門主,常嘉賜卻要他摒棄這么多年以來所有的背負所有的責任所有心心念念的堅持,只隨自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