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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烏啼天際未明間,一陣極輕的劍戈錚鳴之聲傳來, 常嘉賜側(cè)耳細聽, 發(fā)現(xiàn)是來自后院, 他動了動僵硬的腿,抖落一身的結(jié)霜, 慢慢站了起來。
他不過是個乞丐, 能得尚書千金收留一晚已是難得,哪里是能進后院的身份。常嘉賜左右探看了一番, 向塘邊最大的那棵樹走了過去。
樹身粗堅, 樹葉圓滑, 竟然是一棵梨樹,只是長得這般高壯,該是結(jié)不出碩大的果實了,不過待到兩月開花以后, 定是枝枝碗白, 滿目飄香, 會很美吧……
常嘉賜不知想到什么,露出懷念的笑來,伸手摸了摸那粗糲的樹干,一掀衣擺向上爬了起來。
以他眼下的身子骨,平地行走都吃力非常,更別說爬樹了, 常嘉賜使了好幾回都半途摔了下來,但是他卻未有放棄,仍是咬牙堅持,不顧被磨破的掌心,五指成鉤,指甲都陷入了鋒利的樹皮中,依然誓要達成目的。知曉雙腿無力蹬踏,常嘉賜便改而環(huán)抱,就這么一點一點總算被他挪到了一層樹杈上。
常嘉賜汗?jié)褚卤常刂卮鴼猓櫜坏美頃M身狼藉,便著急地向后院眺望而去。老天也算暫且沒負了他這份心,讓常嘉賜看清了那里的情形。
一個人正在院中練劍,他青衫如畫,身姿若風,長劍忽而輕攏慢挑,忽而蹁躚飄搖,流風回雪,驚鴻游龍,一時看得常嘉賜有些呆愣,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直到一枚石子遙遙飛來,正打在他的肩頭,使他失了穩(wěn)當,直直從梨樹上墜了下去。
好在他爬得并不高,但是這般落處也足夠砸得常嘉賜骨血翻涌肺腑移位了,聽得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常嘉賜好笑地想,那時候這個人也是這般著急的,急得寧愿用自個兒做了肉墊子也怕他從樹上摔了怕他傷了,不過多久呢,卻已是物是人非……
連棠當發(fā)現(xiàn)到遠處有人窺伺時,不過是出于直覺用小石子向他打去,他自己的力道自己清楚,最多起個威嚇的作用,哪里有那么容易就把人砸下了樹,除非對方心有驚悸。
他于是快步出了院子向此地而來,走到近處才發(fā)現(xiàn),那人衣衫破舊,行動遲緩,乃是一個行乞之人?
他昨夜回府遇上在門邊等候的妻子已經(jīng)聽她說過了收留乞丐的事,只是眼下情勢非凡,叫花子未必真是叫花子,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府內(nèi)還悄悄登高遠眺,連棠不得不防。
“可是摔到了?”連棠一邊伸手去扶他,一邊腰間的長劍幽幽出鞘。
然而那人被他一觸竟跟糟了雷擊似的猛然掙動了起來,他腿上似乎有傷,站不起來,那人便急得只得用手向前爬去,開裂的指尖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赤紅的血痕,看著頗為觸目驚心。
這般身手和定力哪里會是探子該有的,連棠霎時便知自己料錯了,他盯著那削瘦的背影越看越覺熟悉,仿佛感覺到了什么,連棠繞步到那人身前,想看看他的臉。
對方察覺到他的意圖,躲避得更甚,腦袋驚恐地左右扭轉(zhuǎn)著,最后想要埋至胸口,結(jié)果還是被連棠看到了。他從五歲進入常府,足足十五年,十五年的光陰……他和他朝夕相處形影不離,這個人的一眉一眼一顰一笑都已經(jīng)深深地烙在了心中,怎么會忘?然而如今記憶中的那張臉卻變得面目全非,曾經(jīng)的雪膚玉肌鮮眉亮眼已爬滿潰爛惡心的焦黑傷疤,黑亮的青絲也仿佛失去了生氣枯黃萎頓下來,這哪里還像個人?修羅道中爬出來的厲鬼才差不多!
對上連棠一張驚駭至極的表情,常嘉賜痛得肝膽俱裂,他瘋了一樣用手抱住自己的臉,大叫著“別看我!!別看我!”然而下一刻手就被牢牢抓住了!
“嘉、賜……嘉賜……”
連棠的語氣從不敢置信到悲痛欲絕,他僵硬地叫著這兩個字,顫抖得幾乎口難成言。
“你怎么會……你怎么會這樣……”
被對方瞧到了最害怕的一面,常嘉賜只覺萬念俱灰,他驀地停了掙扎,眼瞳大大的睜了片刻,忽然一下一下笑了起來,笑得雙肩抖動,笑得涕淚橫流,笑得一張本就可怖的臉越發(fā)的猙獰了。
“怎么會這樣?問你啊。”
對上連棠呆愕的臉,常嘉賜彎起了眼。
“連棠,那個游道士說得好對,你知不知道,我命不好,你命又太好,你要好好活著,又哪里有我們的活路?連棠……我好苦啊……”
連棠一時理不清常嘉賜的意思,也不知他怎會來到這里變成這番模樣,他只覺心如刀絞,眼淚都要奪眶而出,他伸手想抱起常嘉賜卻被對方狠狠打開了。
常嘉賜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當年你執(zhí)意上京,我雖想讓你長久伴我身邊,可我知你定有苦衷,定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所以我不留你,果然啊果然……”常嘉賜哈哈笑了起來,邊笑邊左右四顧,“你看看,你現(xiàn)在過得多好,住的是高門大府,取得是尚書千金,上有皇恩浩蕩,下有百姓稱頌,過去有一雪冤仇,以后有大好前程,果然沒有白來,真好……真好……”
聽著嘉賜的話,連棠心中大慟:“你從何處得知……”
“得知什么?得知你身背重罪還悄悄躲在我們常府多年?得知那右相為引你出來鬧得爹娘慘死我常府百年家業(yè)血本無歸?得知你不顧念我們恩情我姐姐性命執(zhí)意上京報仇?是吶是吶……我都知曉了,你很失望吧?”
面對常嘉賜的字字泣血,連棠越聽越無言:“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四百二十六日……”常嘉賜卻不聽連棠解釋,繼續(xù)幽幽道,“從你走的那一天,到現(xiàn)在,一共四百二十六個日日夜夜,我每天都在等,可這四百多日,哪怕有一天,你有沒有想起過我,想起過姐姐?”
連棠紅了眼睛:“我沒有忘記,我真的沒有忘記,我托人給你帶了信,我還讓人去接你們了……”
“真的嗎?難道是我錯了?”常嘉賜驚異,不過下一刻他又不由笑成了一團,邊笑邊重重搖頭,“你以為我還那么好誆騙嗎?連棠……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再、信!”
連棠驚愕著又聽常嘉賜道。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常府給你的,即便我死……也都要拿回來。”
常嘉賜說完,院子那頭便響起了一片尖叫。
“救命……救命……有人死了!!!!張、張護院死了!!”
“啊啊啊啊啊——來人,快來人……劉婆婆沒氣了……快來人!!”
此起彼伏的凄厲喊聲飄蕩在尚書府中,一句暫歇又來一句,久久不止。
連棠震愕間就對上常嘉賜自得的微笑,他脫力地問:“你……做了什么?”
常嘉賜高興地迎上眼前的目光,方才的驚懼悲傷已消散無蹤,他從懷里摸出一只紅色的瓷瓶,有趣地說:“我也不知這是什么,但是有人說它可以讓人腸穿肚爛,我好奇得很,便試了試,看來……是真的。”
“你……你在井水里下了毒?”連棠向來沉穩(wěn)的神思已被眼前的一切搞得一片混亂,他面色蒼白,駭然地看著常嘉賜。
常嘉賜指了指身后,道:“不是,是那個池塘里,它可是一汪活水,連著你們尚書府好多地方呢。”昨夜動的手,待天色漸明,大多人都起來洗漱吃飯了,水的威力自然也慢慢顯現(xiàn)。
正在連棠啞口無言時,又有小廝一路跌跌撞撞地哭著來報:“姑爺……姑爺……小姐他……小姐她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快去看看……”
連棠聽罷,眼淚終于留了下來,他癱坐在地,不敢置信地問:“為什么……嘉賜,為什么……”
常嘉賜用著干枯瘦弱的手輕輕地擦去了連棠的眼淚,心疼地說:“你知不知道常嘉熙死前究竟吃了多少苦,她懷著身孕,卻受了幽閉之刑,沒有人能救她,我不在,你也不在……為什么你的孩子可以無憂降世,而我們常家唯一的血脈就這么被人活活折磨死了呢?我也想問,為什么啊……”
“不是……不是……不是我的……”連棠也有些傻了,只會翻來覆去呢喃這兩句話,常嘉賜卻半點聽憑的心思都無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用著一條斷腿,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的人。
“連棠……我不殺你,我還是可以繼續(xù)報你的仇,享你的榮華富貴,而尚書府這一災(zāi)足夠拿來撂倒那位右相了,皇上想必更會心疼你們的。而我自己的仇,我便也先拿走了……”
常嘉賜說著,眼中泛出了淚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