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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這回輪到少宮主不信了。
東青鶴瞥了眼對方姣好如月般的側顏,嘆了口氣:“若我應你,也可。”
話落,那少宮主便猛然轉過頭來,帶著一臉驚喜的笑容。
東青鶴道:“只是,你萬事都要聽我,不可……肆意胡鬧了。”
“好說好說。”花少宮主點頭如搗蒜,一下跳起來又要往東青鶴懷里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東青鶴迅如閃電地撤到一邊,面目肅然地回視過去,回視得少宮主被迫連連發誓再不重犯。
就這么一個口不對心,另一個不情不愿的二人開始了結伴斬妖除魔的征程。
為勘驗少宮主的赤誠,東青鶴讓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被她屠戮的蜘蛛精子女好好安葬。
少宮主倒是爽快,除了坑刨到一半喊累之外,在東青鶴代勞后,她便干脆地將那些尸首全丟到了那方土墳中,埋完還在上頭立了個無字碑。
東青鶴看著對方站在碑前的背影,竟無端覺得有些苦寂,然后就聽那人道:“與其作為一個妖修打小就被蔑視被憎厭,其實早早死了未必是多大的壞事兒,也許投了胎,下輩子就能當個人了呢?哪怕是個凡人也好……”
說罷,不管東青鶴緊擰的眉頭,花少宮主一拂袖,當先離了此地。
走得那叫一個瀟灑,若不是才翻上云頭就不穩得要摔落,被后來居上的東青鶴一把托住,還真要把她那番話當做一個閱盡千帆的高人所言了。
越是親近,東青鶴覺得這位花少宮主的脾性越是難以捉摸,偶爾會像個初初入世的孩子一般,對世間萬物都充滿好奇,就像她自己所說的,第一回 脫離九凝宮獨自游歷,看什么都新鮮,什么都想玩一玩嘗一嘗,純澈大膽。可待你真以為她是一個什么都不懂的青澀少女時,她卻冷不丁會顯露其爆烈恣睢的一面,什么都忍不得,讓東青鶴竟分不清她是假天真還是真殘忍。
這位花少宮主就像一個迷,游走在東青鶴的欣悅與忍耐之間,每每要觸及他的底線時,她又會輕跳著跑開,露出一臉的懵懂和無辜,仿佛你的那些懷疑和猜度都是對她涉世未深的褻瀆。
奇妙,又讓人覺得危險。
卻又忍不住去探究,然后不知不覺沉淪……
那一日,二人在途徑小屏山時,少宮主又有了小心思,她瞧到山下依稀有游走的人影,在得知那里就是人界后,她纏著東青鶴一定要去那兒看看瞧瞧,不然說什么也不走。
她這撒嬌粘人不應不罷休的姿態,原以為一回兩回東青鶴便能泰然處之不為所動了,卻不想到如今反而越使越得心應手,自鬧上半個時辰都無果到現在不過兩三句東青鶴都撐不過去,也是讓我們青鶴修士暗里十分懊惱,回頭卻無可奈何。
眼下的情景自然也是如此,二人經過了一番喬裝,東青鶴如愿帶著人落到了那山腳下的村落中。
村中十分熱鬧,正擺著大魚大肉的流水席,一問之下,原來是村里的員外兒子娶媳婦兒。那媳婦兒倒是個美嬌娘,聽說還是個千金小姐,引得別村的父老鄉親都來圍觀。
東青鶴本想著讓花少宮主看兩眼就走,誰知對方卻來了勁兒,不僅不走還要留下來喝喜酒。東青鶴攔不住她,結果她卻被旁人攔住了,是那員外身邊的小廝,說是非村內親眷不得入席。
這話說得東青鶴一眼就看見少宮主的臉鼓了起來,她脾氣不好,炸起來防不勝防,東青鶴以往就沒少為此費心,可是這兒到底比不得修真界,這些弱不禁風的凡人哪里能經得起這位少宮主的紅顏一怒。
就在東青鶴的手已悄悄緊握成拳,防備著對方時,花少宮主卻反常地收了不快,不僅沒有生氣還笑了起來。
“我們雖不是新郎新娘的親眷,但我也是你們員外請來的。”
“哦?”小廝狐疑,上下打量女扮男裝的他,“你是戲班的人?你會唱戲?”
少宮主搖了搖頭:“我不會這個,但我會旁的。”
說著不等東青鶴相阻,她便嗖得一蹦就蹦上了村中搭起的簡陋木臺子。一把推開那吱吱呀呀拉得歡快的二胡嗩吶,奪過角落的一把琴就坐下了。
然后在所有人茫然的目光中,慢慢彈奏了起來。
那曲調由緩至快,由迅疾又趨于悠逸,忽揚忽抑,時而空靈,又時而婉約,明明是一把最為粗鄙陳舊的古琴,卻在那人的手中奏出了超脫塵世的鈞天之樂,連東青鶴都聽得呆住了,更何況臺下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老百姓?
花少宮主此刻穿得一身男裝布衣,枯黃的色澤覆蓋了細白的皮膚,平凡的五官取代了精致的面容,然而即便如此,在東青鶴看來,這些平凡樸素的掩飾卻根本遮不住那人眉目流轉間的狡黠伶俐,她的魂魄在透出皮囊熠熠生光,挑動著自己的思緒……
東青鶴在那一曲奏畢片刻才回過神來,就見少宮主推開面前的破琴,笑著走下臺,走到那半張著嘴巴的新郎官兒面前,調皮地拍了拍人家的腦袋。
“就用這首《云魁曲》祝福你找到了一個美嬌娘吧,人家千里萬里自好地方嫁到這窮鄉僻壤,你便要好好待她,要不然……”
東青鶴在她眼中利光一閃,脅迫的話語即將出口的時候,起身把攪得別人親事云里霧里的人給挾走了。
幾個縱躍到得小屏山上,東青鶴看向一臉得意的某人,問:“你怎會談這個曲子?”
其實以九凝宮少主這般的身份,自然打小熟讀各類書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不奇怪,她若回上一句“宮里人教的”自然便可過關,可這位少宮主脫口而出的卻是:“我做夢夢到的。
“夢中反反復復彈了多次,再傻也學會了。”
二人一道結伴游歷也有月余了,東青鶴自然知曉這位少宮主時不時便會夢靨,夜半露宿郊野時更能得見對方一臉凄苦滿頭大汗的模樣。東青鶴關心過幾回,卻每每都得到“有嗎”“無事”“沒什么大不了”這般諱莫如深的回答。
他心內狐疑,但對方若不想言明,他也不會過分追問,沒想到這回她卻愿意說了?
的確,花少宮主見東青鶴面露思忖,便索性直截了當道:“我總是做夢,我夢里的東西可多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什么都有,當然也有活的,也有死的。”
說到最后她竟笑了起來:“你猜那死的最多的是誰?”
東青鶴不語。
花少宮主輕輕拍了拍自個兒的胸口:“是我啊,我在夢里那死法簡直是……怎么說來著,千姿百態,對,就是千姿百態,投湖、中毒、車裂、縊斃、頭頂流膿腳底生瘡,哦,對了,還有墜崖,一墜竟還墜入了畜生道……你說說,慘不慘。”
口中向對方尋求認同自己的凄慘,可臉上嘴角都掛著興致盎然的笑容,仿佛這是一段多么了不起多么自得的經歷,讓東青鶴覺得十分……詭異,詭異又夾雜著心酸。
“夢……都是假的。”東青鶴說,似想安慰對方,也想抹去她臉上那甜中帶苦的神情。
花少宮主卻搖頭:“旁人許是假的,但我的……一定是真的。”
她緊緊盯著著面前的人,語氣悠遠:“東青鶴,你說……這會不會都是我的前世?我前世每一世都死相凄慘,于是心里執念太重,輪回后都難以忘懷,一世一世全都涌入夢中,夜夜來尋,害我不得安睡。”
東青鶴被她深重的目光看得皺起眉來:“既然如此,不是該放下執念,重新開始么?”
花少宮主仍是搖頭:“不,最該做的是尋出那夢中害我遭此罪孽的人,除之后快,便能后世無憂了……”
她語氣歡快欣然,與平日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纏著東青鶴一定要去時的態度一般無二,只除了那目光中的沉黯幽深如海,看得東青鶴一瞬窒悶,仿佛被無垠無底的海水繾綣圍困,然后慢慢溺斃……
忽然臉頰一涼,回神才發現不知何時花少宮主已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伸出指尖輕輕摸過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