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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背影里,周瑾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風衣,認真地聽著臺上的演講。
我一路都輸給你,一直輸,因為我喜歡,因為這樣使得我覺得自己一直在贏,因為我覺得我可以在最后勝利,勝利于我們都老了,或者勝利于我的病床前,就算是你的病床前,我也打了一個平局,不是現在這樣,我最終還是輸了。
要是我贏了,至少你會告訴我,你是否明白了。哪怕你騙我呢?現在,我再也不會知道了。再也不會了。離別你時我說后會有期,心里不知何年何月,可我怎么都沒有想過,等待我的是……
聽見遙遠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努力眨了眨眼,用袖子拼命擦臉,徒勞地追求體面整潔。可眼淚不受控制,越擦,被打濕的面積越大。
罷了,為了周瑾,她還要什么臉面呢?她對自己笑起來,眼前一片朦朧,朦朧中四個字浮上腦海,
死別無期。
第18章 一千公里外的玫瑰
五點半,還有半個小時下班。你坐在電腦面前,其實什么也沒看。手握著鼠標,也什么都沒點擊。沒有新聞,沒有收市后股評,沒有桌面游戲,沒有新的郵件,沒有微信群里的工作通知或朋友聊天,什么都沒有。也許別人都在路上吧,你這么想,經過度日如年的半個小時后,你也會加入晚高峰。
回家是一個高峰,不回家去別的地方也是一個高峰,大家都要在路上走,在路上走的時候最符合“蕓蕓眾生”這四個字。
你拿起工作計劃本——算是一個好習慣,雖然用的是廢紙——檢視今天的工作任務是否都完成了。七件事七條杠,很好,然后你打開那支黑色外殼的凌美,藍色的筆跡開始安排明天的工作。人說每天花三十分鐘安排第二天的工作可以大大提升效率。你覺得自己只需要十分鐘,有時候只要五分鐘。你想這或許證明了自己工作內容非常細致,只是一個小小的螺絲釘,是不夠重要的一環,并沒有太多的考量。
安排完明天的七件事,五點三十七,時間很慢。你打開抽屜吃了一塊餅干——大不了回家少吃點,是不是?餓著肚子下班只會讓回家之路更加漫長。對面的同事已經在玩手機,你點開視頻網站,沒什么想看的。也許對面同事的手機上也沒有什么他想看的,你想,不知道為什么上班時間這么長,經常弄得接近下班時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想不出來,臨死恐怕都沒有此刻空虛。
你點開了一個貓頭鷹的視頻,心里卻想著:也許臨死的時候才是最充實的,人生中其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像此刻一樣,有所想,又無所想,多少有些無所事事。
手機震動。
七點半,你坐在港式打邊爐的火鍋店,對面坐著你的好朋友——最好最好的那兩個之一——和她的女友。對面是兩個人,你是一個。即便朋友會開玩笑說“我介意你們兩個享受同一樣吃的卻不和我分享”,仿佛真的有某種避嫌的需要,但你心里非常清楚,你愛你的朋友多過對她任何可能伴侶的喜歡。這么多年,你們其實各自都有情路不順之處,但現在她找到了她愛她的、與她合拍的人,你也從心底為她高興。
“我就說,這家伙一個月不找我出來玩,一定是有女朋友了!”你說。其實早就知道這個女孩的存在。
她們很合適,你看得出來,你也沒多羨慕,知道自己羨慕不來。因為這清楚明了的知道,所以把朋友吃得飛醋完全當做玩笑。茶壺自有茶壺蓋。
你從鍋里夾起一塊雞肉,而女孩為朋友夾起朋友最喜歡的對蝦。
你默默想,或許我連茶壺都不是。
于是你講了很多笑話,和朋友沒完沒了地斗嘴,沒有旁人的時候你們兩個反而相處平靜,雖然依然互損。朋友之間最真摯的愛原來有不同的表現方式,你們沉迷其中,自然而然,無所察覺。
斗著斗著,又回到情侶之間了。你望著她們倆,跟著笑,不時主持不存在的公道。腦海里同步放映起往日畫面的電影——走在街頭的你和朋友,朋友一直對你傾訴最近遭遇的痛苦。你好像記得那位讓朋友很痛苦的女生是學鋼琴的,還想開鋼琴教室,然后又干了什么來著?反正記得很清楚的是霓虹燈光下朋友那張哀傷的臉。從小一塊兒長大,朋友絕大部分是個快樂的人,也是內向的人,即便大大咧咧喜歡玩笑,但并不愛表露自己的悲傷。好像只對包括你在內的很少的幾個人表達。所以你很看重她的傷悲,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忍不住了,才對你說。
女孩離席去廁所,朋友開始和你說房子,說兩個人搬出來一起住,你們一道點起煙。
你和她說著房子,說著交房日期。等到女孩回來,一道說起朋友前陣子看家具家電的好笑情態——“明明還有兩年交房!”朋友自己說。三個人都笑起來。
結賬離開時,你走在最后一個。店里很亮,外面很暗。有那么短暫的一瞬間,你想起你自己的那些回憶。朋友們說我的那個和那個,你都知道那是哪個某某,因為記憶力好,對朋友說給你聽的那些故事也記得很清楚;而當朋友說起你的哪個和哪個的時候,你知道,朋友們也知道,他們對于那個和那個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