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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就是我離開的原因。只能是也許,這是不能確切回答的問題。
我做了比較困難的事,而你選擇了容易的那個。
戴然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她卻如同受驚一樣渾身一顫:“你怎么了?沒事吧?要不要叫醫生?”說著就伸手準備按鈴。戴然笑著擺了擺手,自己拿過水杯,從保溫杯往鋼化玻璃杯里續水。灰色的不銹鋼映襯下戴然的手指修長蒼白,簡直像骨架一樣,她再不能看,于是拿過保溫杯,“我給你倒點吧。”說著就起身,這才發現病房里除了她們就沒有別人,其他病人不知何時被家屬扶著出去了。
她背對著戴然站在飲水機前,在水聲之外努力去聽戴然也許有應該有必須有的呼吸聲,無論是隱忍的哭腔還是無奈的嘆息,什么都行啊,什么都行,可是什么都沒有。
就像當初她期待戴然要么解釋,要么和自己爭吵,但期待的總是無法得到。當夢想生活設計師與建筑師的時候,她起初以為,得不到是因為現實與理想的沖突,是來源于現實來源于外物;后來才發現,不是的,有些解決不了的得不到是來源于戴然。
現實是灰墻的話戴然就是一面黑色的石墻。
曾經她背對著戴然,戴然躺在床上,說難得你伺候我一次,她心情好的時候會挖苦回去,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覺得戴然在諷刺她,那時候不就是普通情侶嗎?沒有普普通通地繼續下去是因為戴然拒絕做普通還是戴然從來就不能普通?如果是靜流水深的河戴然就會逆流而上是不是?所以現在能在這里重逢是因為戴然選擇了湍急的河然后被沖回到這里來?
戴然應該是個從不要煙火散去盛宴之后的人,但是煙花始終要散,盛宴終歸停止。不散的筵席是地獄。那她寂寞嗎?她是否一直面對著長夜的黑暗與寂寞?
啊盛宴,曾經她們沒多少錢卻很快樂的時候,沒有實質的盛宴,卻有很多錢買不來的快活。草木,晚霞,清風,明月。后來也依然感受著,只是把記憶封存了,知道美,知道喜歡并且喜悅,忘記當初是怎么來的,也不再問。
她偶然是會想起戴然的,偶爾,很偶爾。
有一次和戴然騎著單車回去,還是戴然的那臺老單車,后座是戴然找了大學里給他們修車的那位老師傅改的,為的是讓她坐著舒服。那條街兩側是高大的香樟,那天晚上好像剛修剪過了枝丫,風中陣陣清香。她們路過一個街心花園,發現草叢里的花開了,天上月色也好,就坐下來看月亮。
兩個人什么話都沒有說,關系也沒有親密到那一步,但那是個很美的晚上。是個如果給她一個機會她會想要回去重新經歷一遍的晚上。這種想法也許僅限今天之前,或者很久之后。總之不能是現在,不能是最近,需要遺忘,才能承受。
又有一次,兩個人去放煙火。那是兩個人關系確定之后第一次在一起過元宵節。兩個人在室外的空地上放煙花,那時候沒人管,也沒人在乎。過年的時候震天炮響,除夕的時候耳朵都要被吵聾了的瞬間,戴然還在給她發短信,遠隔千里要祝自己新年快樂。戴然從不轉發那些不知道從哪里抄來的祝福話,永遠自己寫,給每個人的都不一樣。但是元宵節的時候她們又回到了一起,只有她們兩個人。戴然手里拿著煙花棒,金色的火花四處飛濺;她一邊躲,一邊笑著尖叫,一邊向戴然身邊退縮,一邊看著戴然,看著那張臉被火光照亮的樣子。
被火光照亮的年輕,被火光照亮的笑容,被火光照亮的——
水倒滿了,她趕緊拉起開關,蓋上杯蓋。轉身要回去,恰好看見戴然黯淡的臉。
是啊,她燃燒了,像煙花一樣,像篝火一樣,所以現在要熄滅了。
一顆沒有燃燒沒有爆炸的煙花彈忽然墜入她的五臟,像是當年的某一起非常嚴重的事故,穿越時光又發生在自己身上。高溫烤干了一切水分,血液與血液里纏綿的一切念頭都不見了,煙花彈還在滋滋冒煙。
她把不銹鋼水壺放在床頭,又重新坐回小凳子上,想找出一些別的話來講。兩個人的重逢不應該是這樣,但已經是了;那兩人的對話也不應該是這樣,她得改變它,她可以改變的,她一定可以,她和很多人都進行過困難的對話,即便不是總是有好結果,但是她可以想辦法搬動這里面的石頭,巨大的阻隔的石頭——
“高玲。”是戴然先開口,“見到你真高興。”
她沒有看戴然的眼睛,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淚水。她只是低下頭去隱藏自己的淚水。
這話多熟悉啊,像十幾年前戴然對自己說的最后一句話,高玲,多保重。那時候她就已經知道自己會走了是吧?她其實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這比不知道更殘酷。
這需要她構筑一層更厚的鎧甲,在自己心里的每一個地方每一堵墻。厚的,冰的,硬的。就像戴然一樣,最后選擇封閉。
吸血鬼只有住在大門關死的城堡里永不見光,才會長生不死。
“戒指.......你該留著。”她找出這么一句話來。
“你留著吧。”戴然不帶語氣地說。
“你已經送給我很多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