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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逃,哪怕那里的搏殺之中總有一點機率獲得自己鐘愛乃至夢寐以求的甜美果實,她也不愿意去搏殺。在一切的天秤上,她最不想要見到的砝碼是壓力。
這也許就是覺得如釋重負的原因吧,她想,喝下最后一口溫吞的茶。被趕出來,就等于終于不用想辦法留在那里了,接受一個超越自己能力的既定事實,無須去努力,更無須去面對的可能的努力過程中的痛苦掙扎。
衛緯就不這樣。想到夢境結尾沒由來出現的衛緯的臉,她又開始想衛緯了。她希望自己轉移注意力的,二十多歲的自己一定會這樣想,仿佛只要轉移注意力一直不去看、房間里的大象就會自然消失;但三十多歲的自己不會了,她明白拖下去也沒什么用,衛緯當然不會催促自己,衛緯一向能安靜等待。但就算拖下去,也沒個了局,不如想辦法。
哪怕是在自己最沉默、最不想理人的時候,把衛緯晾了一個多月都沒回復一個字的時候,衛緯都沒有表達過不耐煩。啊,多好的人啊。
多好的人啊,怎么會單身呢?于她而言,衛緯身上曾有很多謎團。后來隨著時間推移,倒也一一解開了。衛緯為什么喜歡這樣那樣,衛緯為什么像那樣這樣行動,衛緯為什么選擇這樣的物件那樣的工作,這些愛好都是怎么來的,等等等等。直到最后一個解開的,應該是衛緯為什么單身。
或者,現在來說,是她以為自己解開了,結果現在她需要做一下附加題。
假如衛緯是個男人——她不是沒幻想過這回事——和實際上是個女人,都不能改變衛緯需要的女人的類型:外在待人溫柔舉止高雅,內在博學智慧甚至還帶點幽默不羈,就是衛緯自己的翻版,這樣才匹配,這樣才值得衛緯崇拜。
這是衛緯跟她坦白過的,當時她多多少少覺得衛緯有點自戀,這樣的感情不就等于喜歡一個類似自己的人,一方面崇拜自己,一方面崇拜對方,二者合一,本我自我。只是當時想了想也覺得這種想法是無稽之言,無非在衛緯身上做無必要的揣測,畢竟那個領域與她無關。
可現在有關了,甚至現在看來,一切都有了懸疑的氣質。衛緯如此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怎么會突然跟自己說這種話?這倒弄得自己不上不下了——“不上不下是張愛玲的主角們會說的話哦,”衛緯會這么形容——這種情勢下,衛緯之于自己,幾乎是觸手可及的。衛緯所代表的某一種生活,也是觸手可及的。那些好,那些安全,那些溫柔,什么都可以獲得,一下解決很多問題,甚至幾乎是所有問題,簡直是天上掉餅、大風刮錢。
以前她不是沒有想過,衛緯如果終于有一天有了女友,自己會怎么想。恭喜當然是要恭喜,羨慕也是要羨慕,此外還有一分酸澀的哀傷,想象一下都揮之不去,閉目搖頭也不能驅散從意識彌散到現實的苦楚。
現在事情擺在自己面前。這種可能性她考慮過嗎?
她嘆一口氣,一邊想著自己并不想吃午飯,一邊對自己說,想過,準確來說是幻想過,幻想的時候因為覺得是幻想,倒也肆無忌憚;然而只要幻想有一點點向現實蔓延的趨勢,意識就會立刻踩剎車,就像衛緯在現實中真的做出了某些行為讓她覺得衛緯在向同一個方向靠近一樣。
不不,不會的,不會的;不,不行,不可以,不值得。
我不值得她。
拿著剛洗好的蘋果坐回沙發上,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把唐俐嚇一跳。拿起來一看,是家人的微信,不是衛緯。
是啊,這時候衛緯應該在上班——
思緒此時在此終止,她的潛意識跳出來拯救了她,讓她關注家人發來的問候。那看上去是問候,實際上是偽裝成問候的提問。哪怕本質上也還是問候,她也實在不想收到。面對目前的困境,她覺得自己一個人面對就好了,不需要別人來和她并肩而立、面對風雪,哪怕她真的冷而疲憊,但哪怕再多一點點關愛,她都覺得自己會倒下。最近她連衛緯的安慰都不想聽見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一聽到就會高興就會放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