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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慎修將手上的奏折遞給劉轄,一邊說:“何相的折子上向皇上舉薦了江、王兩位大人,定不能選這兩人前去賑災,但朝中可派遣的能人寥寥,皇上倒不如考慮孟大人推選之人。”這孟大人是他安插在朝中的勢力之一。
劉轄應允后,裴慎修又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來。信封上沾了些已經暗紅發黑的血跡,上面寫著“阿轄親啟”幾個凌亂的大字,似乎是匆忙之下寫出的。
等劉轄把信拿到手里,他才繼續說:“鄭將軍戰死前,曾托人往京中送信。這信比軍情慢上許多,今日才到了我手上。”也不好經由內侍之手傳送,畢竟這信封上直呼皇上的名字,讓別人看見有些不妥,所以他就親自送來了。
鄭將軍雖為女流卻如此驍勇,如今慘死戰前,他心底里也有些佩服和惋惜。但這些情緒只是淺淺地從心頭掠過,他一向涼薄,旁人是生是死與他并無關聯。
劉轄還在思考南下賑災的事,聞言頓了下。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著聶慎修,鄭蕪平與他也相識多年了,鄭家滿門忠烈,他感激卻也存了利用的心思。
如今鄭氏一族最后一個能統領鄭家軍的人也死了,實際上他頭疼多于傷感。沒想到事隔多日才知道,原來鄭蕪平還給他寫過信。
撕開信封,薄薄一張信紙上只潦草幾行字。鄭蕪平的字一向漂亮,落在這張信紙的字跡力透紙背,雖然不像平時那樣規整秀氣,筆勢反映心境,字里行間卻透出肅殺之氣。
“鄭氏一門生為戰場提槍,死為我朝忠魂。守我朝興盛、百姓安穩,守親人康健、子女無憂,守所愛所護不至于流離失所,是大義,縱死無愧亦無悔……”
“……此戰難歸,惟愿阿轄為明君,除奸佞。”不管鄭蕪平對劉轄是怎樣的感情,預感將死之前,她更多還是心系家國大義。
劉轄讀完有些動容,他是把鄭蕪平當姐姐一樣看待,能得他幾分信任的人本就不多,現在連她也死了。不過所有的傷心早在當初知道她死時就宣泄干凈,如今也只是多了一些感慨。
一旁的裴慎修能猜到信上的內容。他的到來干擾了劉轄和鄭蕪平的情感發展,如果按照原劇本的劇情發展,劉轄為了鄭蕪平會走很多彎路,而且在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前,原本的裴慎修與鄭家是有大仇的。
如果劉轄愛上了鄭蕪平,又從她口中得知當年他陷害鄭家家主的往事,怕不會全身心地信任他,也勢必會影響他完成任務的進度。
所以在他暗地里干涉之后,如今的劉轄已對鄭蕪平并沒有多少男女之情了。
劉轄收斂好情緒,將信紙放在案頭,又重新批奏折子來。
裴慎修為不落人口實,也不讓何相過于忌憚他,并不會在這里久留。很快他就推開了殿門,才邁出去,意外發現何繁竟然還沒走。隔著幾級臺階,她正提著裙子一級一級地單腿跳上來。
另一條腿微微向前屈,腳上踩著桃紅色的緞面繡鞋,鞋頭上綴了一顆珍珠,正隨著她的動作晃悠悠地顫動。顯然等得很無聊。
這位何小姐雖然無父無母,但也在富貴滔天的何家長大,又有太后憐愛。難得養得并不嬌蠻任性。
看到他出來,眼一亮,左腳絆右腳險些摔了,毛毛躁躁地朝他幾步跑過來。
她鼻尖上還帶著細細的汗,臉上有些紅暈,喘了兩口氣,笑著問:“裴大人可是談完了?”說完又歪著頭,探身往他身后的殿內看。
脆聲說:“我可以進去嗎?”
劉轄似乎是因為聽到了何繁的聲音,揚聲讓殿內侍候的小太監跑來掩了殿門。掩門聲厚重清晰,聶慎修就站在門口,低頭看著矮了自己許多的她說:“大概不行。”
何繁失望又受傷地哦了一聲,瘦瘦的肩膀都塌下來。她身上鵝黃色的裙子很襯她的樣貌,皮膚白得像是上好的白瓷,腰身細得穿再厚的衣服也擋不住,怕一棍子下去就折了一般纖細。長睫黑眸,委屈時漆黑的眼珠子像是籠著水汽,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
似乎是想讓他求情,但又說不出口。
何繁只有面對劉轄時才會隨心所欲地說話做事,也只聽他的話,不記他的仇。對待裴慎修這種外人,倒很羞澀內向。
她的手指揪著裙子上垂下來的緞帶,原地站了一會兒,不死心地又看了眼緊閉的殿門,這才肯轉身,垂頭喪氣地走了。
剛剛那樣活潑,現在走時腳步都好像沉重了不少。
據裴慎修的了解,這個何家小姐年幼時因為撞了腦袋,凡事總比人慢半拍,又不愛說話,顯得呆呆愣愣的。卻也因此更受寵愛,十年如一日地被嬌養著,父親戰死母親殉情后,她養在何相家雖然不再如以往那樣受重視,但終于向正常的小姑娘的行為舉止靠近了。
不過偶爾還是會顯出四五分的傻氣來,也天生少了一根畏懼權勢的弦,對早已登基為帝的劉轄還像從前一樣親近又膽大。
而且她才撞破了腦袋,頭上的紗布還裹著傷。明明是劉轄害了她,卻不知道長記性。
裴慎修看著何繁三步一回頭慢慢走遠了,這才面無表情地走下長階。
——
用晚飯時何繁還是悶悶不樂的,何太后心思細膩,想逗她開心,晚飯過后就領著她一起坐在矮榻上剪紙。
貼身侍奉的宮女云沉撩著軟簾走近內室,走到何太后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兩句。何太后擺擺手讓她退下,然后仔細地端詳著何繁的臉。
何繁十分認真地拿著剪子,小心翼翼地剪開紅紙。時不時鼓著腮幫子吹出一口氣,把邊角的紙屑吹開。
何太后沒什么威嚴,待何繁的態度隨意又親切。并不介意她年紀小,還常同她提起當年先帝的深情。歷朝歷代的太后一般都是住在元微宮的。而她偏偏執意住在仲明宮,因為先帝曾在這里為她栽種了大片梅樹。先帝對她如此用心,那時候也是她一生中最開心、最難以忘懷的一段過去。
她第一次講這件事給何繁聽時,那時候何繁雙手合十曾細聲許愿:“我也想同姑母一般,遇到先帝那樣的良人。”年紀雖小,語氣卻很誠懇認真。
剛剛她特意讓云沉過去打探,也知道了何繁下午時久守殿外的傻事。她覺得自家阿繁怕是對皇帝動了春心,殊不知自己是被劉轄耍著玩呢。
她一萬個不希望何繁嫁進皇宮來,因為她護不住她。
但她現在又必須把何繁留在這后宮之中,暫時留在自己身邊。哪怕何相,也就是她的父親派人送來了信,信上說何繁留在宮中日久已算不妥,她也不肯讓何繁歸家。
何繁專注著手上的動作,其實很清楚何太后現在心里在想什么。何太后心思敏感,雖然看起來是個弱質夫人,怕也是感受到了如今這宮闈之中的風雨欲來。
她或多或少是知道劉轄與何相必不能共存,早晚要勢同水火。
第62章 他是小皇帝4
何繁賴床。
小宮女青懸拿她沒辦法,心知何小姐受足太后的疼愛,哪怕睡到日曬三竿怕都不會得半句責備,她也只敢勸一勸。
離太后住處最近的多寶閣也騰出來讓何小姐住,如今何小姐就是這院子里頭的主人。
多寶閣里還有一個宮女叫連辛,也是被指派來和她一道照顧何小姐起居的,性子活潑,人也快言快語。好不容易何繁起了身,梳妝時滿屋子就聽連辛在那里耍嘴皮子,說著些討巧的話。末了神秘兮兮地說:“皇上今日來給太后請安,留了許久呢。”
宮里都傳皇上與太后并沒有多么親近的母子關系,畢竟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養育之恩。當初皇上被從冷宮里接出來封了太子,也只是在太后那里掛了個名,每日來請安,僅此而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