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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先是臉色一變，但很快吸了口氣，緩和了情緒，懇求地說：“11點市里領導要來視察工作，潘總給我下了死命令。現(xiàn)在只剩20分鐘了，你就別為難我了。”

“為難？”黃禮林拔高聲音，“我為難你？天地良心呀，老余。錢都給你了，我去哪里變出錢來？”

老余神色大變，看一眼門口方向，低聲說：“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別的事情咱們晚點說。無論如何，你都得拿出錢來，不解決好下面這幫農(nóng)民工，追究下來，咱們兩個都得完蛋。”

黃禮林不為所動：“你以為我是人民銀行，機器一開，刷刷刷地就來錢了。老余，我告訴你，我真的沒錢，你就是扒了這層皮，我還是沒錢。”

老余瞪著他：“你可別騙我。”

“我騙你做什么，輕重緩急我分不清楚呀？我是真的真的沒錢。”

老余目光銳利地盯著黃禮林，黃禮林絲毫不退讓。片刻，老余一跺腳，煩躁地來回走動幾步，站定，指著黃禮林，恨恨地說：“你這是要害死大家。”

蘇筱去辦公室拿了一盒紙巾，并不著急回去，她很清楚，老余叫她拿紙巾只是支開她方便說話而已。她扮黑臉嚇唬黃禮林，老余再扮白臉哄哄他，一來一去事情就成了。所以她拿了紙巾后，就在會議室外面的走廊里站著。

從走廊的窗戶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大門口。天色越發(fā)昏暗了，刮起了風，光禿禿的樹枝跟抽羊癲瘋一樣打戰(zhàn)。那幫農(nóng)民工躲在墻后，或站或蹲，縮著身子擠成一團，攢動的腦袋一半戴著黑帽子，一半戴著奇怪的會反光的白帽子，她一開始沒明白，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這哪是帽子，這是白色塑料袋呀。眼睛突然就刺痛了，心也堵了。她不是第一次見農(nóng)民工堵門，可以說時常見到。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她非常震驚非常難受，耿耿于懷了很久，男朋友周峻笑話她，你就是一個普通員工，你想什么呢？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習以為常了，已經(jīng)明白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已經(jīng)能夠平心靜氣地處理，眼不會刺痛心不會堵，有時候她能幫他們維護利益，有時候她不能。

但是今天，心里又一次堵上了。

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蘇筱轉(zhuǎn)頭，看到老余氣呼呼地走了出來。這是沒談攏？她有些詫異。黃禮林是個成熟而圓滑的乙方，特別會來事，平時老余長老余短，隔三岔五地請吃飯打高爾夫大保健一條龍。就連蘇筱這個小兵蛋子，他也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jié)，月餅粽子土特產(chǎn)，一回都沒落下。拖欠農(nóng)民工勞務費本來就是他的問題，一個圓滑的商人在他違約的情況下突然強硬起來，很耐人尋味。

老余搓著手來回走動一會兒，似乎打定什么主意，沖蘇筱擺擺頭。蘇筱將紙巾擱在窗臺上，跟著他進了電梯。到頂樓的總經(jīng)理辦公室，老余簡短明了地匯報情況，在潘總發(fā)飆之前，搶先說：“……我有個辦法。”

潘總收了收怒氣，問：“說。”

“報警。”

蘇筱心里打了個突，看著眉頭緊皺的潘總。

老余說：“……天寒地凍的，讓他們在外面吹壞了也不好。既然他們不肯進來，就請他們?nèi)ヅ沙鏊镒抢锱汀Ｎ液托√K陪著他們一起到所里慢慢談，一直談到他們滿意為止。”

送進派出所當然不是什么好辦法，但至少比市領導當面撞見要好。當面撞見是即時爆炸，一點緩沖的余地都沒有。

潘總的眉頭松動了。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蘇筱忍不住開了口，“我們跟天科還有1000多萬工程款沒結，可以先墊付給農(nóng)民工，等以后結算再扣回來。”

潘總和老余都看著她，雖然沒說話，眼神分明含著“你是不是腦子進水”的質(zhì)疑。不是說她的辦法沒有可行性——事實上國家規(guī)定分包商拖欠農(nóng)民工工資總包負有連帶責任，管才是應該的，但實際操作中不會這么做，這是攬事，是職場大忌。職場規(guī)則之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蘇筱已經(jīng)工作了四年，不是職場菜鳥，知道領導們的忌諱，但實在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農(nóng)民們被送進派出所。老余口口聲聲說“談到他們滿意”，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等領導視察結束，即使他們再堵門口又能如何？馬上就要過年了，讓他們堵吧。

潘總看看墻上的鐘表，說：“行吧，就這么辦吧。”又叮嚀老余，“處理得干凈些，不要鬧出輿論問題。”

老余拍著胸脯說：“領導請放心。”

蘇筱知道自己不應該再插嘴了，但是眼前不停地晃動著白色塑料帽子，讓她無法保持沉默：“天科不是振華集團的子公司嗎？我記得他們的董事長趙顯坤前不久接受媒體采訪時才說過，絕不拖欠農(nóng)民工一分一厘。

如果有農(nóng)民工被拖欠勞務費，可以直接找他。”

見她三番兩次跳出來攬事，老余生氣，瞪她一眼：“這種話你也信。”

蘇筱硬著頭皮繼續(xù)說：“我的大學同學就在振華，她跟我說過，他們董事長不是說著玩的，是來真的。前不久，他開了一個分公司經(jīng)理，就是因為那人拖欠農(nóng)民工勞務費。潘總，余經(jīng)理，要不打電話試試？”

潘總猶豫。

蘇筱趁熱打鐵地說：“農(nóng)民工在咱們大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媒體多半已經(jīng)收到風聲，這個時候報警，很可能會把事情鬧大。”

潘總扭頭吩咐秘書：“給我接趙顯坤電話。”

蘇筱松了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老余看著自己的眼神陌生且冰冷，心里暗道一聲糟糕，他一定以為自己在搏出位。正想著怎么解釋一句，外面?zhèn)鱽砗茑须s的聲音，似有不同尋常的事情發(fā)生。

老余快步走到窗前，探頭張望一番，嚷嚷起來：“潘總，他們好像要走了。”

潘總走到窗前察看。

蘇筱也好奇地湊了過去。只見樓下大門口停著一輛卡宴和兩輛大巴車，卡宴前面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隔著遠，看不清楚相貌，只覺得身姿十分挺拔。他正跟農(nóng)民工們說話，也不知道說了什么，農(nóng)民工們爭先恐后地上了大巴車。

“這個人是誰呀？”潘總問。

“夏明，黃禮林的外甥。”老余說。

此時，會議室里的黃禮林也聽到了動靜，走到窗前一看，頓時怒了，重重一拍窗臺，罵了一聲：“小兔崽子。”就往會議室外面沖。別看他是個胖子，動作還是挺靈活的。只是等他沖到大門口，卡宴和大巴車都已經(jīng)走遠了。他又趕緊去停車場，開車往公司里趕。

緊趕慢趕，只用十五分鐘就回到天科辦公室。還是遲了。辦公室里擠滿了農(nóng)民工，手里拿著一沓沓粉色鈔票眉開眼笑地數(shù)著。看到黃禮林，他們下意識地將鈔票往兜里塞，警惕地看著他。

黃禮林瞪一眼正在發(fā)錢的財務部經(jīng)理杜永波，往里走。先推開夏明辦公室，沒有人；再到茶水間，依然沒有人；推開會議室，還是沒人。他想了想，走到盡頭的資料室，一腳踹開門。

夏明的聲音響起：“舅舅，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擺哪里？”

資料室里擺放著天科歷年所做項目的沙盤、圖紙、效果圖等各種資料。夏明此時正坐在桌子邊搭積木。搭積木是他的業(yè)余愛好，每當煩惱或者想事情的時候就喜歡手里拿塊積木，不圖造型，隨意一搭，直到坍塌。

這次的已經(jīng)搭了三個月，是他進天科之后開始搭的，將近半人高了。

黃禮林憋著一肚子的氣，指了指一個位置。夏明卻在相反的位置上，輕輕地搭上積木。黃禮林頓時火了：“你又不肯聽我的，問我干嗎？自作主張，誰讓你發(fā)錢的？又不是到我們天科鬧，你急什么。”

夏明笑了笑，把剛剛那塊積木拿起來，放在黃禮林剛才所指的位置，頃刻，原本看起來穩(wěn)如泰山的積木坍塌了。黃禮林氣焰稍斂，拉開椅子坐下，說：“別跟我整這些云里霧里的，我書讀得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搭起來要三個月，推倒只需要一秒。”夏明意味深長地說，“舅舅，剛才你就在觸碰這一秒。”

黃禮林文化程度不高，人卻是鬼精鬼精的，自然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你以為我想。當年為了搭上老余這條線，我花了足足一年時間，請客吃飯，香港澳門跑了十來趟。我也不想，可是沒辦法。說好的數(shù)目，他直接給我翻一倍，真當我是提款機呀。我必須得治治他，不治治他的毛病，以后會沒完沒了……”說著說著，火氣又上來了，瞪著他，“……我都已經(jīng)把他逼到無路可退了。要不是你，今天他肯定得讓步，現(xiàn)在好了，兩頭不靠，錢沒省下來，人也得罪了。”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他接通后臉色微變，語氣誠懇地說：“許助理，麻煩你跟董事長說一聲，這是一個誤會。我已經(jīng)把錢給工頭了，是工頭沒有發(fā)下去。我現(xiàn)在正在督促工頭解決問題，放心，今天一定把錢發(fā)下去……”解釋半天，對方才掛電話。黃禮林將手機重重拍在桌子，恨恨地說：“老余這個混蛋，居然還跟趙顯坤告狀了，真不要臉。”見夏明并無意外之色，愣了愣，“你已經(jīng)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