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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這一頓遭遇,說是劫后余生也差不多了,辛實頓時把什么恩怨都全忘了,慢慢走上前去,后怕地一笑:“周副官,今天真是多虧碰到了你,多謝你。”
見他全不計較往事,還湊上來親熱地謝謝自己,周綻松了口氣,溫和地說:“舉手之勞,之前你搭救過我一次,今日算是我回報你吧。”
辛實說:“我也沒幫上你的忙……”說到這里辛實擰起了眉,有點急,“你能把我送回辜家么?這群人突然把我弄過來,辜镕找不見我該急壞了。”
辛實直呼了辜镕的大名,周綻首先為他的大膽和不客氣而感到意外,之前在曼谷相遇,辛實嘴里叫的可還是“辜先生”。可是想到辜镕那么一個眼高于頂的人,要不是尤其鐘愛辛實,大概也不會允許他這樣沒大沒小,因此便沒有表現得多么驚奇。
只是對于辛實的要求,他顯得有些為難,慢慢地說:“我不能擅自離崗……這樣吧,你在這里休息片刻,等排查結束了我再開車把你送回去。”
那辜镕不得急瘋了,辛實說:“那你能給我找個電話機或者電報機么,讓我給辜镕傳個信,我叫他來接我。”
周綻想了想,說:“這個簡單,你跟我來。”
辛實跟著周綻走到了兩座并排的木屋面前,周綻帶他進了左邊那間,里頭有桌椅和電報機,顯然是個臨時的辦公之所。
給辜家發去了電報后,辛實捧著周綻倒給他的茶水,坐在椅子上和周綻寒暄:“瑪糯……就是那個你撿到的孩子,他爹娘來找他了,我就把孩子交給了他爹娘。”
周綻坐在他的對面,正在往彈匣里填彈,聞言頓了頓,道:“是么,那很好。他是個幸運的好孩子。”
辛實聽他這話高興中帶了點落寞,就想起辜镕曾跟他說過,周綻是林祺貞在少年時候從地下拳場買來的,是個孤兒,沒忍住對周綻產生了一些同情,立馬岔開了話題,問:“周副官,你當時傷得真重,現在都好了么?”
受到了關心,周綻笑了下,說:“難為你還記得,多謝關心,已經好了。”
辛實松了口氣,點點頭,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周綻柔和地笑了笑,說:“祺貞已經不是司令,我也不再是什么副官,往后你就叫我的名字吧。”
聽他這么親密地提起林祺貞,辛實有些驚訝,沒忍住說:“你和林先生從前鬧了矛盾,我還以為你們兩個不再往來了。”
想到家里那個任性的小爵爺,周綻情不自禁露出一個縱容的微笑。盡管林祺貞不是今天問他要這個錢買德產漁具,明天要那個錢買洋酒,不給錢就要把他從床上踹下去,動不動就要提起行李宣稱要出去流浪,可他仍然覺得十分幸福。
他溫柔地說:“我同他從小一起長大,他那個人沒我看著總是把日子過得一團糟,可我管得太多他又不高興,吵架是無法避免的。不過再鬧也還是一家人么,見笑了。”
他們的關系竟然有這么親密么,彼此背叛,動輒追殺,還能夠做家人,這同辜镕說的簡直完全不一樣。辛實揉了揉鼻尖,由于不大摸得清周綻和林祺貞的實際關系,因此不再發表看法。
辜镕來得很快,并且居然是親自駕車前來的,一看就是沒來得及組織人馬,得到消息就出門了。
一見到面,辜镕皺著眉先把辛實從上到下緊張地翻看了一遍,沒發現有傷口,松了口氣,把他緊緊抱在了懷里:“嚇壞了吧,全怪我,應該叫人進到學校去接你。”
到了此刻,辛實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徹底放回肚子里,他的眼睛有些濕潤,趴在辜镕懷里,用手掌輕輕地捋著辜镕的后背,說:“這是別人非要使壞,你咋能全都防住,我不是沒事么。”
辜镕又看了他好半晌,這才注意到邊上還有個人。
他先是審視地盯著周綻看了一眼,判斷此人今日的功勞是否值得抵消當日在曼谷置辛實于險境的過錯,頓了頓,他的眼神變得鄭重,緩緩道:“今天的事,來日我定有所重謝。”
這是句絕對的好話,可辜镕一向對他有偏見,因此這種好話從辜镕嘴里說出來只讓人汗毛倒豎。周綻不大敢信他的承諾,嘴角抽了抽,說:“不必放在心上。”
周綻的聲音很輕,辜镕沒大聽清楚,可也看懂了他的唇形。
周綻還是那個周綻,永遠地不識抬舉,辜镕不置可否,又問:“那幾個綁匪在哪里?”辛實沒有事,不代表就不用算這筆賬了。
方才還柔情蜜意呢,臉一扭就變成另一個人了。辜镕的語氣輕松,周綻卻從中聽出了點磨刀霍霍的意思。他心里非常想把這尊殺神送走,于是迅速地說:“我帶你去。”
微微頷首,隨即回過頭,陰沉的臉色瞬間變得柔和,朝辛實笑了笑,道:“坐下歇一歇,等下我就帶你走。時間還早,還趕得上馬會。今年的賽馬有點意思,增加了小馬駒賽跑,小馬跑起來肥嘟嘟的很可愛,你一定想看。”
辛實知道辜镕是要去對那幾個人做出報復了,沒人可以得罪了辜镕還能全身而退。他張了張嘴,并不是勸辜镕不要進行追究,只是做了最低的要求:“不要殺人。”
辜镕沒有做聲,同周綻一起出了門。
片刻后,辛實正低頭喝茶,聽到了連續的七八聲槍響。茶杯在他手里顫抖了一下,淺綠的茶水濺到了手背上。辛實故作鎮定地抬頭,立馬站了起來。
他想去看看什么情況,可是又怕看到四具尸體。原地轉了一圈,他又坐下了。
結果是周綻先回來了,辛實忙湊上去,面色發白地問:“他殺人啦?”
周綻是見慣了血的,眼神還算平靜,說:“每個人廢了一手一足而已。”
辛實松了口氣,忙又問:“那他人呢?”
周綻的臉色有些古怪,說:“臨時有件緊急的事要處理,正在隔壁打電話。”
電話的內容他不經意聽到了一兩句,辜镕似乎是已經知道了此次綁架辛實的人是誰,正在讓電話那頭的人準備凝固汽油彈。這種炸藥美國人常常用來破壞建筑,一枚就可以轟塌一座十幾層的樓房,并且會引發短時間的火災。
真正成為辜镕眼中釘的人,原來將要得到的是這樣的報復。周綻面色平靜,卻在心里感到了一絲慶幸,慶幸自己在曼谷只是對辛實進行了一場無傷大雅的欺騙。
第67章
夤夜時分,雪市城中某處,起了一場熊熊的大火。
第二日的雪市晨報上,刊登了一則不幸的新聞——本市稀土鑒定工會的儲會長醉酒后于某處私房內獨自休息,因煙頭引燃窗簾導致了家中走水。由于醉酒過于深重,儲會長在被救出時已經全身多處燒傷,目前昏迷不醒,恐怕命不久矣。
有附近的居民看了這份報紙后犯了嘀咕,昨夜半夢半醒出門放水,恍惚看見兩個渾身穿著漆黑、面目模糊的壯漢合力拎了個一人高的沙袋進了儲家。倒是沒有停留多久,兩個形同牛頭馬面的大漢很快出來。不久,儲家爆發了一聲巨響,隨即起了橘紅的明火。
然而由于此居民描述的情景更像是一個鬼故事,信的人倒是寥寥無幾,統統認為他是叫這樁悲劇驚嚇到了,力勸他盡早去廟里收魂。
“這是你干的么?”辛實盯著報紙看了很久,隨即湊到辜镕面前,指著角落里的照片叫辜镕看。
辜镕倚在藤椅上,正在思考幾處種植園中襄理的任職和罷免事宜,聞言漫不經心掃了一眼,沒做聲。
這就是默認了,辛實的心一緊,捏住報紙邊角的手指下意識用了些力氣。
報紙在他的擠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紙張摩擦聲,隔著一張小茶幾,他往辜镕對面一坐,說:“昨天不是說好不殺人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