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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聾了嗎！老子說了去辜家！”林祺貞發(fā)怒了，脖頸血管暴起，整個人簡直冒著一股血腥氣。

“我聽到了，現(xiàn)在就去，好不好，你看外面，我們正往辜家去。”

林祺貞果然往外看了一眼，此時車已經(jīng)開到近郊，天太黑，路燈隔老遠(yuǎn)才有一盞，并看不大清具體的街道，但周綻篤定地保證了，他就信了，神色緩和許多。

兩個人隔著座椅四手交纏，林祺貞喘著粗氣，灼灼如火的雙目同周綻對視，周綻的眼神幽深又鎮(zhèn)定，不多會兒，林祺貞感覺渾身上下像被一潭涼水湃過，慢慢冷靜下來。

他把手抽回來，縮著肩膀靠回了椅背。

到別墅的時候，林祺貞已經(jīng)睡熟了，面頰紅撲撲的，眉毛皺著，很不舒坦的樣子。周綻認(rèn)命地把這個酒量極差的大個子扛出來，進(jìn)屋以后，熟練地口頭指揮仆人拿醒酒藥放熱水開冷氣。

林祺貞是向來不管庶務(wù)的，因此周綻除了任職他的副官，額外還要兼顧司令府的管家一職，他是個和善的人，林家的傭仆都唯他馬首是瞻，有他坐鎮(zhèn)，很快屋里就井然有序地動了起來。

周綻親自給林祺貞洗澡，林祺貞仰著脖子無知無覺地躺在浴缸里，他有個強健漂亮的身軀，腿長手長，肌肉均衡，肩膀和腰側(cè)各有幾道傷疤，是戰(zhàn)場遺留下來的烙印。

周綻專注地給他把全身每一處都洗過，洗完以后，手指慢慢滑到林祺貞的脖頸處。

那只殷勤伺候過林祺貞無數(shù)回的手環(huán)住了林祺貞的脖子，摩挲片刻后，五指緩緩收緊。

周綻似乎渾然不覺自己正在謀殺林祺貞，他迷戀又痛恨地盯著林祺貞的面孔，直到林祺貞在他的壓迫下不舒服地喘了兩聲，才如夢初醒地收回了手。

幸好林祺貞的脖子上沒有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跡，否則明天等著他的估計又是一頓毒打。周綻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湊到林祺貞濕潤的脖頸處，輕輕在自己的指印上愧疚地親了一下。

宿醉比挨一槍還叫人難受，林祺貞第二日中午醒來，頭痛欲裂，幾乎無法下床。他結(jié)結(jié)實實地痛苦了一整日，身邊只一個周綻，于是周副官就成了出氣筒，被林司令辱罵了一整日，還要體貼地遞上茶水。

等到林祺貞稍微好些了，挑了個好日子，硬著頭皮去了軍部。

正要出門，周綻破天荒朝他告了假，態(tài)度十分自然，理由是家里的墻被鄰居裝潢時鑿穿了，要回家處理。

早不壞晚不壞，他這座靠山倒了，他家的墻也跟著倒了？林祺貞盯著他看了片刻，云淡風(fēng)輕地放他走了。

隨便拎了個士兵給自己開車，從軍部再一出來，林祺貞的頭銜從握有實權(quán)的司令變成了名譽稱號“丹斯里”。

港口自然是牢牢地攥在了手里，他還是那個富貴閑人，可是往后出門，再也不會有士兵前呼后擁，只能憑“護(hù)國將軍”這樣一個榮譽封號，每年領(lǐng)一份不高不低的津貼。

大熱天里，林祺貞感到十分蕭索，頗有種被扒掉衣服的窘迫。他匆匆鉆進(jìn)車?yán)铮s去駐軍地安撫士兵。今日過后，這些兵就要被全部打散，該退伍的退伍，還年輕的就化整為零，編入其他的軍隊，總之，從此以后再也不是他林祺貞的屬下了。

林祺貞在宣布改弦易轍的命令后，軍隊自然冒出許多憤怒的聲音，大多來自大齡士兵或者傷兵，新的隊伍一定不會接收他們，等著他們的一定是被迫退伍。退伍金每人只能領(lǐng)取一筆，用完就沒了，等于就此斷了生計。

林祺貞早就有此預(yù)料，立即又發(fā)表一次演講，保證退伍士兵如果無處可去，可以來找他，他會安排一份工作，即使沒有軍餉那么優(yōu)渥，至少能養(yǎng)家糊口。

光是統(tǒng)計名單就統(tǒng)計了兩三日，為了安撫人心，林祺貞吃住全在駐地。駐地偏遠(yuǎn)，沒有什么娛樂活動，他無聊得受不了，就日日地在靶場打靶，靶子都被他打爛了四五個。

期間，周綻沒有出現(xiàn)。

沒有他在，林祺貞的生活變得十分不便，隨便抓來做事的衛(wèi)兵完全不清楚他的喜好同習(xí)慣，喝水不會給他提前準(zhǔn)備好冰塊，夜里也不會提前拿香去熏屋子，他是個極招蚊蟲鐘愛的人，睡在駐地的第一夜，第二日全身就起了十幾個紅色大包，癢得他直上火，牙齦都腫了起來。

閑暇時，林祺貞多次想起周綻，沒忍住磨了磨后槽牙。

從前狗一樣趴在他腳邊寸步不離的人突然跟在不再跟在屁股后頭打轉(zhuǎn)了，能是什么原因？是不是這條狗突然發(fā)現(xiàn)跟著他或許不再吃得起肉，動了心思想要尋找下一個靠山？

林祺貞在此刻不由得想起辜镕當(dāng)初的警告：“數(shù)典忘祖之人的背叛不會只有一次。”

這事不能細(xì)琢磨，一琢磨就容易覺得臉疼。林祺貞不動聲色地招來另一個姓李的副官，吩咐他找人去盯一盯周綻的行蹤。

他手下這一萬多號兵，基本全是他半路撿來的，除了周綻。

周綻從十三歲被他買來就跟在他屁股后頭，任何人想要另謀生路他都可以放，唯獨周綻，這是他的家奴，誰走他都不能走，就算他林祺貞窮得飯都吃不起了，周綻也得跟著他喝西北風(fēng)，否則他林祺貞的威信何在！

一想到周綻的古怪行為，林祺貞就心里憋得慌，心想要是這小子真的打算偷偷摸摸地背叛他，他一定親手結(jié)果了他。

又過了兩日，自愿退伍的人數(shù)終于的統(tǒng)計完畢，士兵們也算和平地接受了這次撤番，林祺貞大功告成，總算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林家只有那么幾座油棕和橡膠種植園，哪里來那么多的崗位可以接納幾千號人，他嘆口氣，頭疼地打算一番，預(yù)備厚著臉皮再去辜家一趟。

第36章

林祺貞風(fēng)塵仆仆地回到家中。

汽車駛近高聳的鐵藝大門，從車窗里，他瞇著眼瞧見門口站了個高大清瘦的身影，是周綻。林祺貞的眉頭輕跳兩下，不由得想起昨日李副官匯報的事宜。

周綻消失的這幾日，并沒有回家灰頭土臉地修葺院墻，反而衣香鬢影地出入了幾次參政司秘書的別墅，并且和英國人相談甚歡。

李副官剛說完，林祺貞當(dāng)時便勃然大怒，踢翻了一張?zhí)僖巍?

真操蛋，這小子到底隱瞞了他多少，怎么會和英國人有交集？他從來不知道他居然還會講洋文。

昨日的怒火本來早已平息，可此刻看到周綻又忍不住冒了出來，林祺貞咬牙切齒的，心里一陣陣地發(fā)冷，簡直想叫司機將油門轟到底，直接把這個該死的叛徒活活壓扁以消解心頭之恨。

心里恨得簡直快死了，下了車，他卻還撐著面子，像個沒事人一樣，昂首挺胸大步踏入庭院。周綻早早地就迎上來，想來接他拎在手里的軍帽。林祺貞掃都沒掃他一眼，冷著臉越過他回了屋。

洗了個舒坦澡，換了身舒適的短褂紗褲，他打算去辜家。房門拉開，赫然發(fā)現(xiàn)周綻正佇立在門口，低眉順眼的。

林祺貞沒有言語，光是若有所思地掃了他一眼。

周綻緩緩地站直身體，望著林祺貞靜靜地叫了一聲：“司令。”

“司什么令，撤番了。”林祺貞漠然地翻了個白眼，越過他，沿著走廊朝樓梯走去。

身后馬上傳來周綻亦步亦趨的腳步聲。

林祺貞忙著去辜家，并不想這時候發(fā)作，可一想到周綻剛才那副面孔，好像誓死追隨他似的那么忠誠，越想越有些忍不下這口氣。說憤怒吧，還有點委屈，他哪點對不起這小子，每次一落了難，這小子第一個動作就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