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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镕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啞的聲音:“回去吧。”
辛實總感覺辜镕已經知道他要離開的事情了。
他進屋的時候,辜镕已經起了,坐在床上翻著一本書,可半天也沒見翻一頁。可他不確定,因為辜镕也沒發火,同他說話也還是溫溫和和,只是不大笑了,看著有些苦悶。
但是到了夜里,他就確定了,辜镕確實知道了。用完晚餐回屋的路上,細碎的輪椅聲里,辜镕突然出聲,說:“暹羅在打仗,你知不知道?”
天色昏暗,廊下的燈雖然亮,但也看不太清辜镕的臉色。墻角的斑斕葉散著幽香,辛實心里一跳,兩只手不自覺攥緊輪椅扶手,半晌,從喉嚨里擠出一道聲音:“我知道。”
“非得去?”
又是這句話,賣票的也這么問過他。大概誰都覺得他是去送死吧,辛實還是咬咬牙,點頭:“我就只剩大哥一個親人了。”
辜镕沉默了片刻,說:“好,你有數就好。”
夜里快十點,辜镕洗漱睡覺的時間,他那兩個膝蓋暫時沒法沾水,辛實每天夜里就從浴室拿琺瑯的盆子打了熱水來給他擦身。
從臉擦起,然后是脖子、結實的胸膛和窄瘦的腰。擦輕了,辜镕總是攥著他的手,笑著朝他挑眉,說你給我撓癢癢呢。擦重了,他又要哼哼唧唧地喊疼,總要鬧一陣,才肯安安生生躺著讓他擺弄。
再往下頭,辜镕就自己擦了,到了大腿,又讓辛實來,擦洗到小腿,辛實總會隔著熱毛巾給他好一頓揉捏,把他伺候得舒舒坦坦,再把他那雙長腿塞回被子里,讓他睡個好覺。
可這回,辛實擰干了毛巾想去碰辜镕的臉,辜镕卻別開下巴,沒讓他碰,而是自己從他手里拿過了毛巾,抬起下巴給自己擦臉和上半身。從頭到尾,他一個眼神也沒給過辛實。
辛實不知所措地愣在床邊,眼神慌亂地盯著辜镕,心里立馬酸起來,碰都不肯讓他碰,辜镕一定是覺得受了他的騙,想跟他撇清關系了。
擦完上半身,辜镕把毛巾遞還給他。他換了塊毛巾,默默投進熱水里洗一遍,等毛巾沾了熱氣,他把心一橫,厚顏無恥地想再試一次。伸出手,他要去摸辜镕的腿,還沒靠近,讓辜镕拿手擋開了。
辜镕攥著毛巾一角,緩之又緩地從他手里抽出來,還是要自己來。
辛實心里委屈,咬著牙,簡直把頭低到了脖子里去。
擦完身體,辜镕卷著被子閉上了眼。
望著床上那道寬闊頎長的背影,辛實鼻子都有些發堵,從來沒有一個夜里,他們沒有任何話講。
他倒寧愿辜镕朝他發脾氣,好過這樣不搭理他,辜镕真的討厭一個人就是這樣,看都不看他,讓他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辜镕躺在床上,心里很不是滋味,擦身不是什么難事,也不知道自己之前為什么那么熱衷于使喚辛實,為了叫辛實多來自己面前晃一晃,還讓他去做了許多故意制造出來的雜活,倒水,換鋼筆墨水囊。越想,越很覺得自己不是個人。懺悔片刻,他閉上眼慢慢睡了。
夜深闌靜,外頭只剩竹蟲沙沙地啃噬竹心的聲音,辛實在被子里躺著,眼睛直愣愣瞪著高高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
半夜里,又聽到辜镕悶哼,是又疼了。
手術以后,他總是疼,尤其夜里,不是抽筋的疼,是生骨長肉的那種疼。
辛實跟火燒屁股似的,立馬翻身下床,踩上木屐就小跑進了辜镕屋里。
屋里黑漆漆一片,沒有一點光,辛實熟練地繞過床前的換衣凳,到了床沿。他把手伸進被子去探位置,前后左右地摸了片刻,他在床中央摸到了辜镕的手臂。
把被子掀開一個角落,他利索地蹬掉木屐爬上床。
把辜镕的身體翻過來正躺著,再將他兩條腿架到自己大腿上,然后自上而下地去給他把緊繃的肌肉揉開。這一套他已經做得很熟稔了。可今夜,剛伸手把辜镕平了躺好,正要去搬辜镕的腿,辜镕卻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接著忍著痛啞聲趕他:“不是多么痛,去睡覺。”
辛實彎腰的動作一頓。
這是今天第二回了,他不準他碰,辛實渾身都僵硬了,像是被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我給你揉揉,好得快些。”鼓起勇氣,辛實慢慢掙開辜镕的手,固執地要去摸他的腿。
大半夜的,他連讓辛實睡個好覺都做不到。辜镕心里有種說不上的難受,他又開始恨自己這個不中用的身體,心里一急,下意識使了點勁,把腿往邊上一挪,窩火道:“我說了不用你,趕緊去睡你的!”
那真是種鉆心的疼,動彈了這一下,辜镕疼得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死死咬住了牙才沒痛呼出聲。
辛實的手一空,再叫他一吼,當即嚇得縮回了手。
那股痛還沒過去,辜镕聽到了一聲小小的嗚咽,像是有人想哭卻不敢哭,可實在憋不住了而從喉嚨里溢出來的抽泣。
他先是愣了一下,半晌,兩只臂膀向后支起身體,慢慢坐起來。
“辛實。”他感到愕然,因此不敢聲張,只是慢慢地從辛實背后傾身靠近,剛發出聲音,那道隱隱約約的嗚咽就戛然而止了。
“啊?”黑夜里,辛實慌亂地應了他,然后抬手擦了擦臉,窸窸窣窣地轉身就忙著要下床。
辜镕把他從后頭一把拽住了。一只手攥著辛實的手臂,一只手伸到床頭邊摁亮了電燈。
金黃的電燈照亮了屋子。
辛實是個背對著他的姿勢,一片窄窄的背脊,一截雪白的脖頸。辜镕按著他兩個瘦削的圓肩頭,將他扭過來朝向自己。那張素白俊秀的臉上,褶皺很淺的雙眼皮和秀挺的鼻尖上都是通紅的,黑長的睫毛被淚水沾得濡濕,可憐地纏成幾綹,隨著眨眼輕輕地顫抖。
真是辛實在哭。辜镕簡直不知道說什么,擰著眉盯著他看了半晌,問:“哭什么?”
辛實又是抬手擦了擦眼睛,說:“誰哭了。”
辜镕有些急了,提高聲音:“我都聽見聲音了,沒哭你眼睛里流的什么,口水?”
辛實還是低著頭,小聲地說:“我以為你聽不見,才哭的。”他的語氣有些懊悔,因為沒想到辜镕今天耳朵這么靈光,“沒想哭給你聽,不知道咋了就是忍不住……”
辜镕被他氣笑了,這是正大光明地欺負他是半個聾子了。
辜家的人,誰敢在他面前提他的殘疾,辛實剛來時也不敢提,現在真是膽子大了。
可還不是叫他給慣大的。辜镕按捺下脾氣,伸手將辛實的手拿下來,也不松開,就那么攥在手里,大拇指一圈一圈地揉他的虎口,寧靜地瞧著他,等辛實自己平息下來。
等到辛實慢慢敢抬眼同他對視了,他才開口:“大半夜的,你委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