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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一會兒,沒有方才那么難過了,辛實不好意思地停止了哭泣,抬手飛快地用袖子擦干凈了眼淚,自打能記事起,他很少這么哭過了,上一次還是因為餓了三天餓得趴在大哥懷里哭。
這回再也不用詹伯催促,他非常聽話地把被子蓋到了身上,乖乖地躺在枕頭上,然后閉上哭得通紅還在顫抖的眼皮,匆匆忙忙地擺出了睡覺的姿態。
哭了一陣,腦袋疼得簡直發暈,辛實皺著眉毛,虛弱地喃喃道:“詹伯,你快回去陪辜先生,我現在就好好睡覺,睡覺對傷口好,我晚上肯定就能把腦袋養好了,到時候我馬上就上去照顧他,你不準再攔我。”
“好。”詹伯好笑地替他把被子掖好,關上門又回了樓上。
日頭還沒下山,辛實自發醒了過來,又睡一覺,他的腦袋徹底不疼了,只還有些脹,一好些,他就迫不及待要去樓上看望辜镕。太著急,他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洗把臉漱了口就沖到了樓上。
詹伯不在,沒人帶路,他只能自己去問去找,看著像中國人的就湊上去問,人家聽不懂就換個人,他猜到辜镕一定也是住的單獨的病房,多人病房他瞧都沒瞧一眼,于是邊走邊問,最后倒也沒費什么力氣,很快來到辜镕病房前。
為了叫辜镕安靜休息,伺候的仆人只待在門外,看到辛實走過來,先是驚喜地關心了他幾句,接著,又稀奇地笑了一番他包得嚴嚴實實的大腦袋。
辛實平時是個極容易害羞的人,但此刻,因心里十分地火急火燎,遭到了取笑也沒在意,任由人家笑,急匆匆地推了門進去。
辜镕是醒著的,靠坐在床頭,手邊拿著一本書,正皺著眉低頭看,他也穿病號服,但因肩膀寬闊,即使病中,也不像辛實那樣羸弱。
辛實一瞧見他鼻子就發酸,忍不住加快了腳步,還沒走到床前,先扯著嘶啞的嗓子喊了聲:“辜先生。”
第25章
他的動靜不小,辜镕聽見后迅速地抬起了臉,先是很仔細地把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確認了人確實如詹伯所說的那么精神,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
接著就擰起眉,拒人千里之外地說:“給我站那。”
辛實正要興沖沖地往床前奔,看見辜镕一張興師問罪的冷淡面孔,笑容頓時萎靡在了臉上,囁嚅:“怎么啦。”
辜镕冷笑道:“你說怎么了?我活了二十幾年,頭一回見到眼都不眨就敢往汽車上撞的人,你可真是給我開了眼。命都不要了,我還以為你的頭是鐵做的,撞不壞,原來不是啊。”
噼里啪啦地,扎針似的,辛實被罵得狗血淋頭,頭越來越低,簡直沒臉抬起來。
半晌,他慢慢抬起尖瘦的下頜,其實他不敢看辜镕,但他要想認錯,首先得讓辜镕看見他的嘴,不然辜镕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他放軟了聲音,慢吞吞地求饒:“我知道錯了,腦袋疼,別罵啦。”
認錯倒是積極,辜镕的神色緩和許多。
他也不是想罵,可對付辛實這種容易沖動的人,就是要疾言厲色才能夠讓他長記性,否則下次又想也沒想跑出去充英雄。
把手里的書猛然一合,辜镕鋒利的眼神往辛實包得像個南瓜似的大腦袋上掃了一眼,他的心里又氣又想笑,冷哼一聲:“那你倒是說說,錯在哪里?”
辜镕的聲音一緩,辛實馬上聽出來,這是放過他了。他心情一振,忙抬眼,用余光鬼鬼祟祟地去瞟辜镕的臉,“錯在,錯在……”支支吾吾半天,其實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錯,他是救人,又不是殺人,“下次要是再碰上這種事,我一定跑快點,再也不叫車撞上。”
還想著能有下一次?辜镕叫他氣笑了,淡粉的嘴唇微微一掀,露出森白的一線牙齒,有種悚然的氣勢。他恨鐵不成鋼地說:“蠢!你錯在就不該去,什么東西,也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命。”
東西?
那是條人命。辛實不樂意認錯了,腰桿一硬,和他對著嗆:“那是個活生生的娃娃。”
辜镕沒料到他會同自己擰著來,霎時間怒從心中起,不耐煩道:“是啊,是個孩子,孩子爹媽都沒當回事,說弄丟就弄丟,到現在也沒回頭來找——”
說到這里辜镕戛然而止了一瞬間,因為不想讓辛實知道,這么長時間都沒有音訊,那孩子大概是成心讓人弄丟的。
許多養不活孩子的人家都這么干,挑個熱鬧日子,趁街上亂,趁人多,把孩子往有權有勢的人家門口一扔,運氣好么,被人撿回去當兒子當仆人養,好歹有條活路;運氣不好么,夜里隨便地死在街頭,叫野狗叼走,叫掃大街的撿走,拿破布一包,丟垃圾似的丟掉。
想到辛實差點丟了條命,就因為不知道哪對狼心狗肺的賊夫妻,辜镕簡直氣不打一處來,“要你去拼什么命?人家是死是活同你有關系?”
辛實驚愕于他的冷血,顫聲道:“這是什么話,要是快死的那個人是我,你也在旁邊看著?”辜镕救過他的命,在他心里是個頂好的人,他無論如何不愿意相信剛才那番話是辜镕的真心話,那太無情了,叫他覺得簡直有些陌生。
“你拿我跟那對沒良心的爹媽比?要是我,我根本就不會放開你的手,就是自己活不成,也絕不叫你淪落到亂七八糟的地方等死!”
這話簡直稱得上情深義重。辛實愣了愣,那股從背脊里升起來的心寒突然地消失,心里頭冒出什么滾熱的東西,燙得他的心亂跳,連話也說不出來。
一個眨眼的功夫,他突然明白了,辜镕不是不拿那孩子的命當回事,就是太當回事,才口出惡言。
他是恨呢,恨那孩子的爹娘不中用。
要是真不在乎那條人命,辜镕就不會派人抱著孩子在街上等大半夜,自己剛挨了幾刀子,還惦記著派人到沿街的店鋪幫忙留意,家家戶戶地通知孩子下落。
他真不該把他往壞處想。
辜镕讓辛實氣得胸腔里頭沸反盈天地不好過,扭過頭懶得看那張叫自己生氣的臉。
辛實的眼睫毛顫抖了一下,他咬著下嘴唇,后悔地慢慢往病床前蹭了兩步。
他保證自己沒發出聲,可辜镕就好像腦袋后頭還長了眼睛似的,立馬說:“不準過來,不想看見你,滾回你的病房睡覺去。”
“我已經好了,睡飽了,不用再休息了。”辛實窩窩囊囊地嚷。
這次他留了個心眼,辜镕趕他的話他全假裝聽不見,就只答后頭那句,就好像辜镕剛才是在關心他似的。
“厚臉皮。”辜镕終于轉過臉來看他了,神色倨傲,不太想搭理他的模樣,但也沒再趕他第二次。
“別生氣了,我保證,再沒下次。”辛實舉起三根細長手指貼在耳朵邊再次發誓,辜镕不讓他動,他就不敢動。只是身體倒是老實,一雙眼睛卻張望著病床。
辜镕的臉色有些疲憊,辛實心里發酸,終于想起自己不是來和辜镕吵架的。他后悔剛才頂嘴了,慢慢地問:“你的腿還疼不疼?”
“現在才想起來問我的腿?晚了,壞了,沒得救了。”辜镕拿話刺他。
辛實臉色一白,也不管辜镕準不準他過去,小跑到床前,沒大沒小地往床尾一坐,不管不顧地先捏住了被角。掀之前,他抬眼望了望辜镕。
辜镕猜出他想做什么,可也不說話,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淡粉色的雙唇緊緊抿著,面無表情。
怎么還在生他的氣,辛實心里發苦,兩只手把被子攥緊了,哀求地說:“我想看看,讓我看看吧。”
辜镕沒做聲,但是把兩只壓在被子上交叉相握的手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