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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底里,他還存著一份擔憂,因此不敢笑,怕樂極生悲,也怕開心得太過分,明日里他上了門來,又被詹伯告訴說想了想還是不要你了。
這個擔憂是非常有必要的,他不覺得是自己想得太多,實在是叫這個辜先生嚇怕了,這人瞧上去像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實際上根本像個孩子似的,一會兒變一個臉。
辛實慢慢踱回了墻根底下,其他人瞧見他出來了,都停下手里的活,紛紛圍了上來。
這些人對辛實不好,所以辛實牢牢地抱住了手里的食盒,沒有要同他們分享的打算。人家問他辜先生叫他進去干啥了,他也沒告知自己將要在辜家做事的事實,只說辜先生叫他進去,不過是問了幾句施工進度之類的,走前賞了這些糕點,且著重強調了這將是自己后面兩天的口糧。
見他三棒子打不出個屁,還護食,小氣的很,大家頓感無趣,又紛紛散開,工程只剩下最后的掃尾,抓緊干完,回去領件新活計。
辛實掛念金銀中午肯定沒有吃飽,喜滋滋地要分東西給他吃,結果左看右看都沒瞧見金銀。他猜金銀可能是去解手了,找了片刻也就沒再找,本來想把剩下的工具收拾一下,卻發現地面干干凈凈,干活的家伙什早讓人整理好放進了布袋里頭。
這都不用猜,肯定是金銀做的,他無所事事,便找了個濃密墨綠的樹蔭蹲下。
沒一會兒,陳耀祖又從不知道哪個角落鉆了出來,手又伸出來,想往辛實肩上攀。
辛實哪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吃第二次虧,猛地扭了下肩膀避開他的手,接著飛快地站起來,把后背往樹干上靠,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過去,張嘴嚷嚷:“你咋這么不要臉,還敢來找我。”
本來想把人給罵走,可惜陳耀祖并不因他的指責而羞愧,反而嘻嘻笑起來,用一種調戲的眼神瞧他,腳步從墻邊往他面前挪,說:“金家的人就要走啦,你跟著金銀那個傻大個有什么好處,要錢沒錢,吃個中飯還得掰成兩份。瞧你剛走出來那小臉煞白,被他們有錢人的氣勢嚇傻了吧,我留了半碗精米飯,你跟我過去吃,給你壓壓驚,好不好?”
再稀罕的東西他剛剛也吃飽喝足了,辛實沒做聲,盯著他瞧了片刻,又把視線挪開了。
他不看陳耀祖,可是也沒再躲開,于是陳耀祖立即又蹭了上來,大喜過望地,隔著半個人的距離,急匆匆地向他示好:“你要是心甘情愿肯跟我好,以后不說天天有米飯吃,至少不會叫你餓著。輕松的活我也全派給你,包叫你不后悔這趟下南洋。”
辛實的眼睛又轉了回來,目不轉睛瞧著陳耀祖,樹蔭罩著他的臉,有些分辨不出他的表情,但看上去聽得很認真,身上有種讓人想要觸碰的柔和。
陳耀祖終于忍不住了,伸手要來摸他雪白的手指。
辛實把手往背后一藏,突然開口:“你媳婦姓馬,是你們陳家村隔壁那個村子一個地主的女兒。你從小家窮,入贅到他們家,讓他們家添了兩個兒子。”
陳耀祖欣喜若狂的臉色頓了頓,說:“你咋啥都知道。”
辛實平靜地盯著他,說:“你喜歡男人,你媳婦全家都不知道,你這幫同族的親戚倒是知道,可是他們要靠你介紹活兒,不敢去告你的狀。他們怕,我不怕,你要是還敢惦記我,我保證你們陳馬兩個村子全都會知道這件事。你想欺負人,我讓你有家無臉回。”
這是他昨夜里從金銀那里聽來的,金銀又是從他三叔那里聽來的。金陳兩家為同一個老板做事,在當地競爭合作這么多年,對方什么秘密不清楚,只不過從來井水不犯河水,畢竟都是華人,都是出來討生活,如無必要,誰愿意撕破臉。
陳耀祖愣了好一段時間,接著神色變了,猙獰起來,抬手攥拳往辛實臉上砸過來,是個不留余力的架勢:“你個小兔崽子,你敢威脅老子,老子弄死你!”
辛實沒想到他一言不合就要打人,趕緊貓下腰鉆到了樹干后頭,由于他瘦,身條又較為靈活,一陣拳風掃過他的臉頰,沒有落到臉上,砸到了樹上。
混亂間,辛實聽到了陳耀祖的倒吸一口氣的叫痛聲。
“賤小子!”陳耀祖的臉扭曲了,捧著受傷的拳頭呼了呼,隨即抬頭,氣急敗壞地瞪著辛實,預備來抓他。
辛實戒備地站在樹影里,放在背后的右手拿了根方才趁陳耀祖不注意在地上撿的木棒,不大長,手臂粗細。有家伙在手里,他心里有譜了不少,暗想,如果非要打架,他心里也是不怕的。
這場仗卻并未打起來,金銀出現了,急急忙忙從背后把陳耀祖掀開,并且擋在了辛實前頭,大聲沖陳耀祖吆喝:“不準你欺負辛實。”
辛實松了口氣,趕緊從樹后走出來,躲進金銀一座小山似的背后。他探出個腦袋,揚聲給金銀助威:“你難道不知道我剛從什么地方出來?你敢打我,讓辜先生知道,叫你在這里混不下去!”
由于沒有在辛實身上討到好處,又被金銀推搡了一把,陳耀祖早就不耐煩地擼起了袖子,預備要將這兩個人捆一塊揍一頓,聽了辛實這話,他一愣,頗有些忌憚,可為了充面子,半信半疑地嘲笑說:“你嚇唬誰呢!進去回了次話,就以為辜家能為你做主?”
多少年沒撒過謊了,辛實心里其實心虛,可為了自保,也只能半真半假地借一借辜先生的威風,“辜先生瞧我干凈,做事利索,讓我明天就去他手底下做事,你不信,你去敲門問問。你要是敢去打攪辜先生,我也就敢請他替我教訓你,讓你從此以后在馬來亞吃不起一口精米飯!”
他要進辜家做事不是騙人,因此越說辛實越有底氣,腰板也挺了起來,眼睛里頭燃著抹有神的光。
陳耀祖灰溜溜地離開了,走前狠狠將辛實瞪了幾眼,辛實不甘示弱,也直直瞪著他。
氣勢倒是挺足的,把金銀都嚇得呆住,可等陳耀祖走遠了,那股氣勢就從他脊梁骨里頭被人抽走了似的,他瞬間塌了肩,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
“你這是什么意思?”見他臉色變了,金銀急忙問:“你剛才騙他的?我還以為辜家真要留你做事,這下完了,要是他真敢去問呢?發現你騙了他,一定不會放過你……不行,你回去收拾行李,還是跟我走吧。”
辛實瞧見他比自己還急,心里一陣暖,拍拍金銀的肩膀,笑說:“沒騙他,辜家真要聘我做事。”
金銀再次地呆住,辛實只好把前因后果同他講了講,沒仔細說,只說了自己厚著臉皮去求了詹伯,正好辜家又缺人,就叫他撿了這件好事。
金銀嘖嘖稱奇,直夸他運氣好,這下連住處也不用找,收拾收拾直接來就行。
返城的路上,他們分作兩撥,一前一后地走。其實以前也是兩撥,其他三個人一隊,辛實自己一個人做一撥,今日加了個金銀。
瞧見前頭小土路上,陳耀祖幾個人嘻嘻哈哈,金銀又再次地告誡他:“以后不要再沖動。干嘛去挑釁他,我要是沒趕來,他真的會把你打趴下。”
憂心忡忡的樣子,真像他大哥。辛實摸了摸臉,無奈一笑:“他要是真打我,我也不傻,肯定要打回去。怎么說我也是個男人,被人這么欺負還不還手,要是讓我大哥知道,不用陳耀祖來打,我大哥也得揍我。”
頓了頓,他微笑說:“陳耀祖也不敢真的打死我,我知道這里的規矩,英國人講法律,要是真把我打壞了,他就得被押送回中國。反正我是跟他撕破臉了,我要是一直躲著,他永遠不會甘心,拉拉扯扯的真煩人,還不如叫他打一頓。正好讓他知道我不是軟柿子,真把我惹急了咱們就一起去死,他有老婆有孩子,比我想活,一定不敢再來找我。”
金銀一時無言,有些欽佩地瞧了眼辛實,沒看出來,這小子長得花朵似的,居然也有和人搏命的心氣。
和一個男人討論自己被另一個男人糾纏的事情,真丟人,辛實正臊得慌,突然瞧見河邊有人在賣魚,魚筐上掛了張紙板,上面寫了些字,應該是價格。他趕緊招呼金銀走了過去。
來了這里這么久,還沒吃上過魚。辛實蹲下來翻了翻框里的魚,魚不是活魚,可是瞧著還算新鮮,應該是剛死。心里一動,他拜托金銀問了價格,果然非常便宜,于是買了兩條鯉魚,打算夜里蒸熟吃。
本來有那一食盒的東西,他很不用再掏錢解決晚飯,可是金銀告訴他,存不住,天氣太熱,別說明天,今天夜里都得壞。因此他倒是想留到夜里、留到第二日,心有僥幸,萬一不會壞呢。但他又想了想,拿什么賭也不忍心拿吃的賭,一狠心,干脆和金銀早就蹲在墻角底下全給吃完了。
明天金家就全部要搬走,這一夜,金家的電燈就沒熄過,搬桌子挪椅子的,偶爾夾雜著人嘀嘀咕咕商量這箱衣服該放哪,那箱子鍋碗瓢盆該不該帶走的聲音,天飛快地亮了。
天井里,二叔母招呼了金銀一聲,叫他幫忙抬桌子,金銀抬腳往那頭去,正巧看見辛實白著一張臉捂著肚皮虛弱地從水房的盥洗間推門出來。
他的腳當即拐了個彎,先去了辛實那邊,兩條粗黑的眉毛打結似的皺起來:“怎么,你吐了一夜,還沒好點?”
“好點了。”辛實有氣無力地點頭,依舊地很想吐,可是沒東西可吐,全是清水,肚子也疼得厲害。夜里其實還燒過一次,不過捂在被子里發了陣汗,現在不燒了。
心有余悸地,辛實說:“昨天那魚,應該是沒蒸熟。”
金銀急道:“沒熟?我看壓根就是那魚有毒,你吃了帶病的東西才生病。”
辛實兩條腿軟得像面條,發著抖站不住,正好后頭金家二叔母催命似的又開始叫金銀,就說:“你去吧,我去床上躺一躺,房東下午才來收房是不是?你走的時候我就不送啦,你也不要上來同我說再見了,我好困,好想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