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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瑛緩緩轉面,凝望一眾蓮臺。
“叔祖方才將當年事全部告訴我,叫我來定,是否告訴你。”
“他錯了!裴家的忠義,無需用虛名去掩飾,叫本無罪之人,一生背負私德惡名,死后還不得正名,才是對裴家忠義最大的玷污!”
宗祠外,韓枯松、裴忠恕,稍后些,李霓裳和白氏,一眾人皆是定立。
一時間,祠堂內外,死寂無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那老仆跌跌撞撞奔來,喊道:“不好了!老家主他……”
眾人驚覺,急忙轉身,急匆匆奔到裴隗居住,見他頭戴舊日兜鍪,一身盔甲,人倒在了地上,雙目緊閉,口角還在不住地溢血。
案頭,那一碗老仆送入的湯藥,已是空了。
老仆跟著奔回來,撲跪在地,低聲哀哀哭泣。
李霓裳沒有過去,她依然立在原地,凝望著祖祠內那一道仍僵坐著一動不動的側影,慢慢走了過去,將他輕輕抱住。
第170章
裴隗落葬, 裴世瑛夫婦和韓枯松裴忠恕等人,因城中凱旋,白天也都已各自離去。
黃昏, 今歲的第一場雪悄然而來, 天黑的時候,道已覆白。
偌大的裴家老宅,今夜只剩李霓裳和裴世瑜。
檁深苔殘,曠寂無聲。屋外,寒風偶爾掠動雪枝上的幾片零星殘葉, 簌簌如遠人在耳邊低嘆。
從上榻后, 他便閉眼,什么話都沒說,只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
他太累了。這新近一年,細數, 竟發生了如此多的事。送她就醫,曲折煎熬數月,再匆匆奔赴北境大戰, 又是將近半年,鞍馬未解, 因她一信召喚, 再馬不停蹄地趕來,迎接他的,卻險是她葬身火海的噩耗, 未料, 驚魂未定,緊接著,又是如此一場可謂是徹底顛翻他世界的巨大變故。
而最為意難平的, 怕就是當做兒子的今日終于知道他一向切齒的生身父親究竟是如何一個人,他卻已是不在了。
昏燭靜燃,低垂的半舊青帷后,昏光沉默地覆在兩人交疊的衣袂之上。
他的手臂微收,將她攬得更緊,下巴抵在她光潔的面額之前,她依偎著他,溫熱的鼻息,溫柔地拂灑在他的喉結上。
二人皆未言語,也什么都無須做,只要這樣,相擁緊緊地抱作一團,便似兩個獨行長路的夜旅之人,滿身落埃,疲倦不堪,終于在今夜,走完了全部的路程,遇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醒著的李霓裳慢慢地睜開了眼。他睡得極深,呼吸均勻,胸膛平穩起伏,然而,眉頭間卻似含著皺影,下頜也是胡茬微刺,透著淡青的影,仿佛在夢中,也正在經歷著化不開的濃重心事。
怕他著涼,李霓裳想幫他將被衾拉上些,便緩緩地抽出自己一條摟在他腰身上的胳膊。唯恐驚動,她已是盡量將動作放輕,一寸寸地往回抽,卻不料才微微動了一下,他頸中那枚鋒利的喉結突然滑動了下,像暗夜里蟄伏小憩的傷獸驚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著她,初醒的目光,浮著幾分迷離。
李霓裳便朝他微笑,輕道:“我替你蓋被而已。”
她為他拉高被頭,蓋妥他肩。“睡吧。我在的。”她柔聲道。
他看她,眼睫顫了一下,緩緩復閉目。
屋中昏燭搖曳。窗欞外,雪落簌簌。
李霓裳聽著耳邊細碎的聲響,終也倦意漸濃,眼睫將合未合之際,忽然,枕畔傳來一聲喃喃低語:"再抱我緊些。”
他的嗓音裹著夜色的低沉,又帶著幾分未加掩飾的軟弱。
她未及思索,立刻便應了他的求,兩條雪臂已下意識地收攏,將他往自己的懷里帶來。
他的發蹭過她的頸側,微熱的鼻息,透過單薄的胸衣襟口,熨在了她的心口處。熱熱的。
輕輕地,她將他腦袋再緩緩按向了自己柔軟的胸脯,纖指纏進他散落的發間,讓他更多一些地感覺到來自于她的愛意。
她想寵他,沒有限度,怎樣都行,最好把他寵壞了,讓他再變做她在太華雪山中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戴著儺面的桀驁少年。
錦衾下,她的心跳透過薄衫傳來,與他漸漸粗重的鼻息合成一個節拍,與窗外落雪聲一道,在黑暗里綿長地響著。
他的指尖無聲無息觸到她的腰帶時,窗外恰有一枝積雪從竹梢墜落,驚破滿庭寂靜。
感到他的手似一頓,她毫不猶豫地伸手過去,捉住那一只徘徊不定的手,好叫它知道,它完全可以無視那惱人的腰帶,為所欲為。
一切便就如此自然地發生了。
他張口,含住她耳垂的瞬間,檐下冰凌斷裂的脆響,與她的細微咻咻喘聲同時碎在了夜色里。
交纏的青絲鋪了滿枕,隨帳中兩人交疊的身影,散在枕上,簌簌地帶著韻律地拖動。
多年前曾在天生城有過的那一次親近,凌亂得像一場未及品味的夢。
她小心翼翼,生澀地迎合,只想討好到他,而彼時的他,心氣高傲,哪怕他那么愛她了,也帶著不甘的狠勁,仿佛要在她的身上證明什么。
后來漫長的無數個長夜里,兩人每當記憶翻涌而至,留在唇齒間的,總是比蜜糖更深的苦味。
今夜他動作依然急切,乃至帶著莽撞渴求的影,她起初也依舊生澀,但他的每一個親吻,每一聲喘息,卻都裹著對她的愛憐。
兩顆心隔著皮肉激烈相撞,李霓裳放任自己,沉溺在他的氣息里。
錦被下的暖意攀上巔峰,像那一年,天生城那個最為歡樂的夜晚里,最絢爛的那盞燦燈,在升至最高處時,"啪"地綻開了漫天的星火。
她怕被留下的老屋仆人聽到,死死咬住他肩頭時,嘗到淡淡咸澀,恍惚間,分不清是他皮膚毛孔里滲出的灼汗,還是自己不爭氣流下的眼淚。
窗外更漏聲遙遙傳來,余聲在老宅的雕花廊柱間縈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