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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紛紛扭頭看去,梁胄頓時僵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老臉漲得通紅。
“兒郎們!”謝隱山不再理會這二人,驀地又提高聲音,中氣十足:“你們過去都是天王的士卒!如今,都是我謝隱山的同袍兄弟,沒有派系之分,有的只有一個,”他高高舉臂,指著頭上的旗纛,“那便是天王余威!只要你們當中之人肯幡然醒悟,重歸天王此麾下者,往后有我謝隱山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到你們!如若執迷不悟——”他指著地上那尸首,“這便是下場!”
他說完,全場有的躍躍欲試,有的猶豫不定,有的看著別人,兩邊的那些頭領則在焦急地威脅制止——正騷動不絕,突然,安靜了下來。
只見從謝隱山開始,到他身后的全部軍士,齊刷刷翻身跳下馬,靴砸地聲如悶雷。每個人從袖中扯出白帶,系在額頭之上。
登時,萬軍縞素。
謝隱山在最前,頸側青筋暴起:"跪——"
萬副鐵甲,同時面向北下跪。
"拜!"
萬人同行拜禮。
三拜完畢,謝隱山帶著人起身。
如此場面,肅然悲壯,連方才那些一直在彈壓軍士的頭領,也慢慢停了下來,不敢再發聲。
謝隱山紅著眼,朝著對面驚呆的眾軍士,一字一頓道:“方才,一為軍祭天王,二來,是跪請天王許可,你們當中,這些昔日的天王兒郎,今日若有誰敢不從我者,殺無赦!”
他一雙血紅鷹目逼人,掃過之處,竟無人膽敢對視。
一陣短暫的死寂過后,也不知是哪個先動了一下,突然,對面仿佛風過湖面,一片一片的軍士提著刀槍,相繼奔來。
何尚義梁胄非正直之人,對待下屬頗為克扣,倒是謝隱山,一向威望過人,那怕從前陳永年派系的普通軍士,對他也高看一眼。他這一番下來,幾乎一半的人都跑了過去,頭目見阻止無效,急得拔刀砍人,這下反而激起眾怒,大半都跑了,只剩下少半親兵還留在后面,面面相覷。
“殺——”隨著孟賀利舉刀領頭,一騎快馬在前,身后軍士蜂擁而上。
何尚義和梁胄眼見對面黑壓壓大片人馬沖來,當中不少還是自己這邊倒戈的,知今日大勢已去,又恨,又是無奈。
這仗還怎么打,急忙在親兵保護下,上馬便待退走。
到了此刻,孟賀利哪里還會留情,帶人沖上去胡亂砍殺。
崔忠與崔交一左一右,急扯他的馬韁催促:“郎君,快走!”
崔重晏卻似未聞,身形僵立如鐵鑄,五指死死扣住鞍韉,青筋暴起。
“何尚義伏誅!”左側身后忽地爆出一聲厲喝,俄而,“梁胄伏誅!” 右后方亦有人興奮高喊。
身后血霧處處迸濺,此起彼伏的慘嚎聲,越逼越近。
他的眼被猩紅浸染,耳畔嗡鳴,轉過頭,再次望向城墻。
城頭垛口后人影幢幢,挽弓者引弦待發,奔走者呼喝傳令,更有人振臂高呼,聲浪如潮。
那抹素影,卻湮沒于紛亂之中,他看不見了。
耳畔催促聲愈發急促,崔忠幾乎嘶吼:“郎君!姓謝的上來了,再不走就——”
這催促是何曾相似。上一回,仿佛也是如此。當時何曾會想,又重復一次。
他假意做出要和陳仕遜爭奪洛陽,相持不下,實際是要等到何尚義梁胄與守兵兩敗俱傷疲憊不堪之時加入。這個時機的選擇,也是恰好。太早了,裴家北線尚未深度卷入戰爭,便有足夠能力騰挪,太晚,可能救兵也已到。這個時間不早也不晚。
他刺探到顧家的不滿,順利得以利用,先是帶來了那個小女娃,后又獲知裴家主母的行跡,派人以馬賊身份,想捉住對方。
他還曾買人跟隨她進入河西,刺殺那裴二,將她帶走。他做的事,卻只會叫人指向別人。
他做了這么多,該做的,不該做的。
得來的,為何又是如此一聲催促。
城頭一支利箭破空而至,擦著他的肩甲呼嘯而過。
崔重晏瞳孔驟縮。
他突然怒吼一聲,在周遭驚駭不解的目光中,猛抽佩劍,縱馬朝著城門疾沖而去。
坐騎長嘶如雷,在城頭守軍驚愕的呼喝中,他直逼城下——
仿佛一人,便要攻下一座城。
嗖——”
又一支利箭破風而來,釘入他的胸膛,箭尾震顫,血珠迸濺。
崔重晏身形一晃,卻仍死死攥住韁繩,馬嘶鳴著繼續向前狂奔。
嗖!嗖!
接連數箭貫入肩胛、腰腹,鮮血浸透戰袍,順著鐵甲紋路蜿蜒而下,城門前的黃土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畔風聲呼嘯。
城頭無人再向他射箭。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她應該也是吧。
馬蹄距城門不過數尺之遙,他一頭栽了下去,仰面倒地。
河東的日光升起來了,有些刺目。
他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