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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亭外,胡德永系舟柳下,人在水邊,虔誠祭祀。
他脫下了新穿不過數月的朝服,腰上不見魚符,一身布衣,看去蒼老無比。
見李霓裳來,他顯得有些有些驚訝,急忙迎了上來,欲行拜禮,被李霓裳扶起。
李霓裳向他深深拜下:"胡公一生赤忱,忠節不改。是我無能,未能挽留賢臣,愧對老宰公這些年的奔波辛勞,如今到頭來,竟一場空。"
胡德永慌忙避禮,抬手在空中虛扶:"公主使不得!"他嘆息了一聲,"老朽殘軀,不過風中燭火,能親眼看到圣朝復立過,也算了卻平生,已無遺憾。如今龍鐘年邁,本就無用。想如此亂世,活到老朽這年歲,親歷兩朝,安然歸鄉,我已是大福之人了!”
李霓裳命隨從捧上為他準備的贐儀,與柳樹下設一便案,請他入座,親自為他斟酒,鄭重送行。
李德勇感恩拜謝,指著水邊道:“老朽想著就要走了,便在此通水處,祭拜一番先帝,也算是盡最后一程君臣之禮。”
李霓裳便也上去,接過線香,虔誠拜祭。胡德永在旁觀望,完畢,又喟嘆一聲:“不瞞公主,老朽早在獲悉那宇文縱橫死之事時,便已萌生退心。先帝一朝,同朝有交通者,其余人早已相繼凋零,除老朽外,也就剩他一個。如今連他如此劍斷黃河的瀟灑人物,竟也如此收場,似我這等庸碌之徒,又有何放不開。”
雖向來敵對,或是因今日已辭官的緣故,胡德永的口吻,聽去竟頗有幾分惋惜。
李霓裳想起當日之事,心中一陣難過,道:“那日他也算是為我擋敵。老宰公若是愿意,可否與我講講他當年之事?”
胡德永坐回柳樹下,道:“他甚為可惜。當年雖說起初鑄錯,但畢竟年少氣盛,情有可原。公主你可知道,他本差一點便可忠臣孝子,走上正道,可惜啊……”
李霓裳再為他斟酒。胡德永飲畢,接道:“他起兵叛出朝廷之初,兩方相持,先帝便命裴大將軍改勸降,裴大將軍果然勸成,他愿意歸降。也不知是否當真或是以訛傳訛,誰知——”
胡德永忽然頓住,看一眼李霓裳,目光又瞟向水邊的靈位,遲疑了一下,起身道:“罷了罷了,方才老朽一時多言。時辰也不早了,多謝公主親自相送,不敢再耽擱公主了。老朽恭送公主。”
李霓裳怎肯就此作罷,又追問幾聲,見他目光又瞟河邊,若有所悟,道:“莫非是與先帝有關?若是,盡管說來!”
胡德永依舊含糊打岔,顯是懊悔自己方才多言。
李霓裳翻臉,冷聲道:“胡德永!我命你說,你敢不從?”
胡德永慌忙下跪,無奈,只得說道:“老朽聽聞,似乎是先帝又改了心意,或是聽了什么人的讒言……擔心裴將軍和宇文縱勾結,便下令殺死進京的宇文縱全家,剩他一人逃脫,這才致令他徹底叛出朝廷,后來又與裴大將軍打了幾年,越走越遠,再無回頭可能了。”
李霓裳驚呆。
她此前全部聽來,都是因宇文縱造反失敗,全家被殺,他一個人逃走,因此他遷怒裴家。
怎的聽胡德永的意思,竟是叛亂后不久全家就被殺了,當中還牽扯到裴大將軍。
“你說的,都是真的?”她醒神過來,立刻追問。
畢竟事關她的父皇,胡德永已經后悔不已了,忙道:“此事全是先帝秘密所為,當時以我的官位,也是絲毫不知,直到幾年后,大將軍入獄,我從中奔走,這才略微知曉了些,至于全貌如何,個中曲折,我一外人,更是不敢肯定。公主若想知更多,裴家叔祖裴隗。他是裴家人,輩分又最高,或知道些當年我不知之事,公主可以去問他。”
“不早了,船家在等,老朽先去了,公主保證!”
胡德永說完,匆匆上船,立在船頭,拜別而去。
木舟已去,李霓裳的心情卻久久難以平復。
她立在祭拜的河邊,盯著殘留的香火,久久凝怔之際,身后傳來馬蹄之聲,轉頭,見一親衛匆匆趕來,說剛收到一封信,稱萬分火急,便送來此地,請她過目。
李霓裳接過,看完,心頓時砰砰急跳起來。
信中說,如今河東的北線的大戰進入最關鍵的時期,正在進行一場決定性的大決戰,戰事極為吃緊,君侯夫人白氏忙于籌措軍馬,好給前線補給,不料,行蹤被叛徒泄露,遭遇馬賊圍攻,那些馬賊疑是兵丁假扮,不但人數眾多,且戰力極強。君侯夫人就近退到定陽郡附近的一個小城中,正在堅守。
如今河東兩面受敵,且路程距離那地各都頗遠,會有她這里,發兵過去,最為便捷,故大膽給她發信,懇請出手救援。
信至此為止,并無署名。
李霓裳問是誰送來的,親衛說對方也沒說,送到就走了。
李霓裳當即趕回城中,召來李長壽,也無商議,徑直便將事情告訴他,讓他把守此地,她立刻出發,追剛走不久的李忠節,先去解白氏之圍。
李長壽欲言又止,李霓裳道: “我知曉你的所想。你是擔心萬一有詐。你放心,我會警惕。不管是真是假,此行我定要去一趟!”
李長壽只得應下,親自為她挑選一隊忠勇的衛隊。
救兵如救火,李霓裳當日出發上路,次日,追到了才出去沒多遠的李忠節,匯合后,當即掉頭,大隊先趕往定陽郡。
大軍霧甲星途,以全速急行軍,五日后的黃昏,便趕到了小城。
那一伙兒馬賊人數約五六百眾,怎敵這邊五千強兵,也不用什么計策,到達后,李忠節當先沖突,不過一盞茶功夫,對方應也知斷無取勝可能,迅速撤退,戴圍城得解,天也才剛擦黑。
只是于白姝君而言,她這一行百人,已在此被困多日,突然見到李霓裳領著軍隊開到,瞬時解圍,歡喜感激,自不必多言。
原來只她自己也就罷了,此行因拗不過愛女的纏磨,憐她前次所受之苦,想著這回不算辛苦,路程也都是熟路,便帶上同行,沒想到竟會遭此意外。
當夜二人同宿一床,阿皎躺在中間,敘舊話新,談天說地,夾雜著阿皎的笑聲,縱然太下依舊亂戰,世上兵荒馬亂,但這個時刻,這一張小小的床榻,便也足以承載片刻的歡欣和熱鬧了。
李霓裳將自己收到無名信的事告訴他。起身下榻,取信給她看。白姝君看完信,沉吟了下,說:“我若所料沒錯,信或是夏家兒子夏惟鈺所寫。此前兩家節賀往來,我見過他的筆跡,與這很像。”
“是他?”李霓裳終于想了起來。
“他若知道,為何不公開具名,況且,他是如何得知阿嫂你被困在此的消息的?”
白姝君似若有所思,卻沒立刻說話。李霓裳問完,很快,自己便也醒悟了過來。
“難道內奸便是便是出自他家?”她吃驚道。
白姝君道:“若是如我所猜,主謀怕應是顧家。他家此前因為婚事不成,應是懷恨在心,或有所動作,里應外合,他兩家孟不離焦,應是不得已跟從,他家兒子才會匿名發信給報訊。”
“上次阿皎出事,我便疑心應有內奸協同。只是不敢肯定,如今看來,極大可能,我會盡快發信給韓枯松,讓他留意!”
二人已是多年未見,此番相見,起初仿佛都有默契地避免主動先提及裴世瑜和天王新近的噩耗,片刻后,白姝君望了她一眼,終于還是說道:“天王之事……消息傳來之時,夫君已經在北境,我寫信,已經告訴他了。他意外之余,也唏噓許久。”白姝君說道。
李霓裳眼前浮出天王最后時刻和她說話的樣子,雖然過去已有數月,想起來,心中卻依然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