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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通體漆黑雄健異常的駿馬現身,風馳電掣般,奔到他的身旁。
他迅速脫去她身上吸滿水的沉重衣裳,從馬背上扯下一件披風,裹住她的身子,抱著,正待上馬,崔重晏恰在此時尋到此處。
已是數年未見的舊日宿敵猝然相對,目光交鋒,各自猛地停了下來。
她被他抱在懷中,閉著雙目,覆著潮濕烏發的額頭貼靠在他身前,宛若溫順睡去的模樣。
崔重晏的眼瞼不由隱跳,暗中緩緩咬緊牙根。
瑟瑟趕上來,當看清眼前之人,一時不及細想他究竟是如何會在此時現身于此地,不顧一切地喊道:“裴郎君!你來的正好!公主快不行了。世上或只有前朝況天師能夠救她了!那人如今若還活著,可能就在長安一帶!你過去,或更為方便!求你快帶公主過去找他!再耽擱下去,公主怕便支持不住了!”
她已在周圍苦苦尋了許久,此刻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撲跌在地。
崔重晏派出一同尋人的軍士正從遠處奔來,紛聚在他左右,只待他令下。
“讓開!”
裴世瑜眉峰聚煞。他緊抱懷中人,蹬馬迅速上鞍,高高坐于野岸坡上。
隨著一聲厲喝,他猛然提韁。
龍子奮揚發力,居高,四蹄高高飛起,如天龍一般,朝著眾人筆直俯沖而下。
驚人的威勢,令近畔幾名軍士不由閃避,不敢以肉身相抗。
轉眼,駿馬帶著主人,朝著遠處疾馳而去。
“將軍!追嗎?”
軍士的問話將崔重晏喚醒,然而他的耳中仍如回旋瑟瑟片刻前所發的言語,暗中猶如重重落在他頭上的一記無形之錘。
他被提醒了。
長安不是他的地盤。
比起自己,這個他分明瞧不起向來卻又難壓的敵手,或卻能夠帶著她,長驅直入、無所阻擋。
到了今日,他還是輸了一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將她帶走,無法阻擋。
不是因他無能,是天意偏袒。
他在原地立著,宛若變做一道化柱,許久,一動不動。
……
晨光初降朱雀門外新開的埠頭之上,位于城南的中央街肆已沸。蒸餅的霧氣裹著胡麻香,與駝糞味混在一起,漂懸在了青石道的上方。金漆的嶄新幌子下,販漿翁的吆喝與騾馬的驅趕聲此起彼伏,青灰布衣的路人往來不絕,遠遠望去,猶如一條不會停歇的河流。
這人流忽在街北的盡頭處分岔,市聲到此,陡然低伏下去。
那里,便是永昌新城信王府的所在。
兩尊石獅踞于高階左右,獅口含珠,目如銅鈴,朱門包著碗口大的浮漚釘,門內照壁,隱現蟠螭之影。
自平南歸來后,天王對他愈發委以重任,就在不就之前,恩榮更是抵達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
天王加封他“御極信王”的名號,更是將這所新城中除宮城之外最為氣派的宅邸賜作他的府邸。
可以說,至此,一直以來的“二王”相爭的局面,已是徹底變作了一王獨大。
天王之下,便是御極信王,再無第二人可以相爭。
今日便是喬遷之賀。
是夜,信王府邸華燈如晝,筵開玳瑁,夜宴上,琉璃燈盞流溢著蜜色的光暈,映照得滿堂賓客衣冠粲然。信王身著蟒袍,高踞主位,容光煥發,與賓客頻頻舉杯。
恰笑語鼎沸、笙歌繞梁時,一名管事忽然疾步趨入。
他面色古怪,顧不得滿堂喧囂,側身自舞姬身畔穿過,徑直湊到信王座前,以袖掩口,低語了幾句。
剎那間,信王臉上的笑意凝固,目中閃過一縷驚異之色,在座上定了一定,正當眾人看來之際,他霍然起身,袍袖帶風,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笙簫管弦聲漸歇。
滿堂賓客舉起的金樽停在半空,眾人面面相覷,張望他的背影,不知究竟是出了何事,令他會在如此一個場合,失態至此地步。
謝隱山越走越快,到得外堂,幾乎是在疾步奔行。
冷月浸照,角門外的最深處里,一道頎長的身影,正靜靜立在燈籠的昏光之下,那人夜露濕鬢,衣角被夜風掀動。
見謝隱山現身,他立刻上來。
謝隱山趕忙也大步跨下門階去迎。
直到相對,他依然有些不敢相信今夜此刻所發生的一切。
他打量了眼深夜到來的裴世瑜,見他周身風塵仆仆,消瘦的臉上布滿倦容,一雙眼布滿血絲,看去憔悴無比,與印象中的那位裴家二郎天差地別,激動之余,也是心驚,“少……”
舊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終于還是在呼出之前,硬生生止住。
“裴郎君!”
他定了定神,改口,正要見禮,卻見他已向著自己長揖到底。
“裴某貿然,多謝信王相見。”
倘若說,方才乍聽管事告訴他,河東裴家的那位郎君突然現身求見自己,他還只覺意外的話,此刻,當見到他竟會對自己謙恭至此地步,謝隱山可謂是詫異萬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