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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霓裳依言抬頭，見天王似已從回憶里出來了，看去神情已是如常，望著自己，緩聲問：“你便是李家的公主吧？”

他頓了一下。

“你嫁去河?xùn)|裴家，可去過裴家那位姑母的墓地？”

或是天王方才想到過什么充滿感情的往事，此刻連帶著看李霓裳，都叫她感到他的眼里，似還余了些溫情。

李霓裳搖頭。

裴二確實沒有帶她去過，她沒有撒謊。

天王目露失望之色，未再逼問什么，只繼續(xù)握著掌中的匕首，人一動不動。

李霓裳搖完頭后，忽然，在她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當(dāng)日她在裴家舊宅誤闖了女子住處的一幕。

她登時生出一種聯(lián)想。

難道那個住處，便是裴世瑜姑母生前的閨閣？

而眼前的這個天王……

她覺自己的聯(lián)想太過匪夷所思，甚至，是對已逝之人的一種冒犯。

但是倘若不是，為何眼前這個天王如此發(fā)問？

她正在為自己的這個猜想感到惶恐不安之時，突然，只聽一道響亮的滿含怒氣的拍物之聲響起。

她一抖，抬目，見天王不知又為何故，將那匕首重重地拍在了案上，面上柔情盡數(shù)消失，再次轉(zhuǎn)為怒氣。

接著，他人也跟著倏然站了起來。

“小女娃！你給我老實說！裴家小兒怎會拿了他姑母的東西？”

李霓裳被嚇呆了，反應(yīng)過來，慌忙搖頭。

天王神情極是憤怒。

“你不說，我也明白！我知道她的！她當(dāng)日既肯留下匕首，無論去哪，都會一起帶走的！”

“莫不是她沒了后，他們恨我，不肯叫這匕首隨她陪葬？”

“該死的小賊！這是她的東西，她沒了，他們竟也敢奪！待我抓住這小賊，我剁了他的手！”

只見天王自己越說越氣，邁步便朝外走去，大聲喝道：“信王！”

謝隱山方才在外，并未走遠(yuǎn)，聞聲便疾步入內(nèi)，推門。

“去！”天王指著身后的李霓裳。

“去把她綁了，吊在山門口！昭告出去，裴家人若是三日內(nèi)不來，孤便殺了他們?nèi)⒌那俺鳎媒刑煜氯酥溃峒胰说降准偃始倭x到了何等的地步！”

謝隱山顯得有些吃驚，并未立刻執(zhí)行，看一眼臉色發(fā)白的李霓裳，遲疑了下，似想開口說話，天王勃然大怒。

“立刻照孤說的去做！”

謝隱山一頓，只得低頭，應(yīng)了聲是，慢慢退了出去。

“云郎！”

李霓裳此時再也顧不上別的了，想也沒想，從喉間又迸出這個人名。

登時，只見那道本已暴怒的背影定住了。

“云郎何人？”

她又道一聲。心一橫，鼓足勇氣，繼續(xù)努力地從喉下發(fā)出盡量清晰的聲音。

“我有話，要代裴家的姑姑講給那個云郎聽！”

第60章

謝隱山從去年第一次見到面前這少女開始, 便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對其施加過一些關(guān)照。

倒不是對人有何想法。他早心如古井，況且一把年紀(jì)，可以做她父輩了。如此關(guān)照, 一則, 這和他天生仗義的個性有關(guān)。此女當(dāng)日以崔昆之女的身份被挾來做俘虜，入營寨這遍布惡人兇漢的地方，既未大呼小叫，也不像一般女子那樣哭哭啼啼恐懼失態(tài)，看去柔而不弱, 頗見風(fēng)范, 年紀(jì)也小，他自然印象深刻，不忍過于凌辱。二則，也和他個人的早年經(jīng)歷有關(guān)。

他少年時曾娶妻, 妻為表妹，性情柔順可喜，二人自小便由家中長輩做主定了親, 后來如約成婚，婚后夫唱婦隨, 舉案齊眉。

原本若就那樣過下去, 人生也可謂逞心如意順風(fēng)順?biāo)魏文┦乐拢瑵崂颂咸? 凡人怎可能獨(dú)善其身。他祖?zhèn)飨聛淼木薷患耶a(chǎn), 成為禍根，連年來，不是朝廷上官以各種名目盤剝勒索, 便是各路人馬輪番登門，不是要錢，便是借糧。

他原本也都忍下，能過則過，畢竟家業(yè)祖?zhèn)鳎匾氖牵约阂咽怯辛似扌≈耍蹩陕市远鵀椤Ｄ魏文悄瓯狈皆鉃?zāi)，饑殍遍地，朝廷非但不予救濟(jì)，州官反而在他開倉賑濟(jì)災(zāi)民之時，以平冦為由，派人來奪糧草，交涉中發(fā)生沖突，沒幾日，一頂通寇的罪名便落了下來，派兵前來抄家。

他忍無可忍，一怒之下，率部曲殺死官兵。

早些年前，他才十五六歲游歷四方之時，便因機(jī)緣巧合，入了蜀地，結(jié)識過天王。

天王當(dāng)時還是西南王府的世子，卻不以身份自矜，是個極重義氣之人。二人年紀(jì)相仿，性情迥異，一個灑脫不羈，傲睨萬物，一個少年老成，練達(dá)沉穩(wěn)，但俠氣相通，一見如故，他對那位世子印象不錯。如今自然也知他遭遇，已是天下聞名的叛王了。

此番知自己的事是不可能善了了，索性心一橫，清點(diǎn)家產(chǎn)，一把火將剩余帶不走的全部燒了，帶著人馬，投向了當(dāng)時兵敗也輾轉(zhuǎn)到河北的宇文縱，從此開始了隨他縱橫天下的經(jīng)歷。

他的原配終究還是因了此番變故，不堪驚嚇，病故而去，只留了一個女兒，他頗為憐愛。不幸的是，不久之后，愛女亦因隨他路上輾轉(zhuǎn)，染病早夭，叫他至今每每想起，便覺遺憾無比。

也是因了這些舊日經(jīng)歷，他知自己是提頭之人，過了今日便不知明朝，為免又牽累無辜，這些年便再無續(xù)弦之念了。此番遇這柔弱少女，更是叫他想到自己早亡的女兒。

倘若不是世道虎狼，平安長大，應(yīng)也與她仿佛年紀(jì)了，故心中更增一分親切之感。若能，自是盡量對她施以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