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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謝隱山救走之后，面上表謝，然而心中，實卻倍加郁悶。謝隱山急著趕去龍門，見他受傷不重，似也不愿再與自己同行，畢竟身份特殊，不好勉強，送他到了潼關(guān)鎮(zhèn)后，便再次分道。

周圍之人皆在為著即將到來的又一場大戰(zhàn)各自忙碌，唯獨他無所事事，苦悶至極，又擔(dān)心此番過后，愈發(fā)遭人輕視，更不得叔父之心，當(dāng)夜借酒澆愁，悒悒不樂。

他的親信知他喜好美人，府中早有不少宇文縱賞下的寵姬美婢，但每每外出，總也不忘獵艷。當(dāng)夜為他在鎮(zhèn)上的一間酒坊里物色來了一個酒娘。

酒娘不但貌美，更曉風(fēng)情。一面勸酒，一面慰問心事。他喝得大醉，怎肯在美人面前示弱，將心中的苦悶全部轉(zhuǎn)作幻想，稱自己將統(tǒng)軍奇襲晉州，拿下前朝北都，見美人不信，索性又將龍門關(guān)的內(nèi)幕講了出來，當(dāng)夜最后，爛醉不醒，等到次日，日上三竿醒來，美人已是不見，他再回憶昨夜自己仿似說過的一些話，不禁驚出一身冷汗，更是后怕，為防萬一，立刻命人去將昨夜的酒娘殺了滅口，沒想到趕到酒坊，卻被告知，那個美人并非店內(nèi)女郎，而是臨時外來之人。有人給了店主重金，叫那女郎當(dāng)街沽酒，店主樂得有錢可拿，至于什么來歷，是半點也不知曉。

宇文敬惶恐萬分，懷疑自己已是闖了彌天大禍。然而以他秉性，叫他此刻去找宇文縱認(rèn)罪，以防范軍事行動萬一因他而造成的損失，他怎有這個膽氣？思忖一番之后，終究是不敢聲張，只能寄希望于上蒼保佑，不要出任何岔子，又吩咐親信，對外半句也不可提昨夜之事，隨后悄悄離去。

那美人自是崔交安排，不費吹灰之力，探到這個驚天內(nèi)幕，立刻趕回，轉(zhuǎn)告給了崔重晏。

崔重晏獲悉消息，起初也是吃驚，沒想到宇文縱竟如此老奸巨猾，玩得好一手聲東擊西。

接下來，無論是裴家吃虧，還是孫榮齊王相互爭斗，與他，都是樂見之事。自然是當(dāng)什么都不知道，坐看結(jié)果便可。

然而他又怎會想到，黃雀在后。

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他的手下里，竟也有人在他渾然不覺的情況之下，暗拜在了瑟瑟石榴裙下，將事都告知了瑟瑟。

李霓裳聽完，半晌一動不動，只將雙手握得越來越緊，到了最后，指節(jié)泛白，已是不見半分血色。

瑟瑟在旁默默看著，心情極是復(fù)雜。

實說的話，她知道，自己此時就應(yīng)像崔重晏一樣，當(dāng)做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該開口，將此事告知公主。

只要她叫公主知曉了，事實上，便也如同默認(rèn)，她愿意通風(fēng)報信，將消息傳遞給裴家之人。

否則，她又何必多此一舉，主動將事告訴公主？難道就是為了讓公主知道，卻又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讓她平白焦慮不成？

瑟瑟自己也是無法明了，如她這樣一條已被長公主牢牢系在手里的此生再不可能翻覆，長公主案上有食，她才能在地上獲得殘羹的犬馬，怎就不愿看著裴氏遭難。

李霓裳低著頭，幾捏折指甲，咬碎銀牙，忽然，她抬起眼，望向瑟瑟，只是，未及有任何表示，便見她已開口，低道：“公主安心，我會盡快安排，叫人將這消息送到裴家人的手里去。”

她說完，見李霓裳一怔，一雙美目露出驚喜之色，整個人也終于跟著恢復(fù)了些鮮活，不再像此前那樣如槁木死灰。

李霓裳確實沒有想到，瑟瑟此事竟會應(yīng)得如此快，甚至不用懇求幫忙。

要她幫忙傳信，便意味著承擔(dān)風(fēng)險。這一點，李霓裳怎會不懂，這是要將瑟瑟置于險地。可是如今這樣的境況，不求她，又能求誰？

此刻，驚喜感激之余，李霓裳更是慚愧不已。

瑟瑟和自己不同。

為裴家之人心折也罷，不愿河?xùn)|那片寧靜之地遭宇文縱那種魔頭蹂躪也罷，她不知也就算了，既然知道，必是要想法子將消息送過去的。

可是瑟瑟不一樣。她完全沒有必要為這件事涉險。

崔重晏的態(tài)度如何，她不用看就知道。他是絕對不會允許消息走漏出去的。

瑟瑟將事告訴自己，已是冒險，此刻竟又一口應(yīng)了幫忙。

李霓裳心中的感激與慚愧，幾無法全然表達(dá)。她跪在榻上，欲向瑟瑟行禮，卻被她攔了。

“公主不必負(fù)疚，更不用向我道謝，我受不起。”瑟瑟拒道。

“我也并非是在為公主做事。”

李霓裳面露惑色，不解地看她。

她沉吟了片刻。

“這一趟河?xùn)|之行，君侯夫婦的風(fēng)度，叫我頗感新奇。”

“我生平壞事做了一籮筐，好似從沒做過什么好事。這一次……”

她望著李霓裳，微微一笑。

“就當(dāng)我在積德吧。日后下了阿鼻地獄，也不至于一件好事也說不出來。”

言罷，她附耳低聲說了幾句，便將李霓裳扶著躺下，給她蓋被，隨后轉(zhuǎn)身，輕輕走了出去。

瑟瑟告訴她，她會叫那人另外安排信使，連夜將這消息送往河?xùn)|。順利的話，七八天就能到，應(yīng)當(dāng)能夠趕在宇文縱出兵前，讓裴氏知曉。

星河耿耿，長夜難眠。夜?jié)u深沉，本應(yīng)回的瑟瑟，卻始終不見蹤影。李霓裳等得忐忑不安起來，心里開始生出不祥的預(yù)兆。

月影漸漸移窗，驀地，三更鼓聲傳入李霓裳的耳。

她被這更鼓聲弄得心驚肉跳，再也等不住了，翻身坐起，匆匆穿了衣裳，下榻朝外走去，打開門，便當(dāng)場頓住。

門外檐下，不知何時，立著二人。一看便是崔重晏身邊的人。

她醒神過來，邁步待要走出，那二人已是上來，一左一右，將她去路擋住，接著，行了一禮，用謙恭的語氣說道：“不早了，外面如今也不太平，公主請勿出去，還是去歇息吧。”

李霓裳哪會聽從，繼續(xù)朝前走去，二人不敢強行阻攔，后退幾步，又并排立在一起，再次擋她去路。

李霓裳勃然大怒，抬手一把推開二人，強行沖了出去，隨即提裙，奔向崔重晏的住處。

他那門外亦有人在守著，看見李霓裳突然到來，紛紛來攔。然而眾人既不敢碰她一根手指，也不敢傷她一根寒毛，她卻不管不顧，一味硬闖，便是人再多，又如何擋得住，竟叫她一口氣沖到了門前，一把推開，闖了進(jìn)去。

門一開，一股濃重的新鮮血腥氣味迎面撲來，熏得李霓裳呼吸一滯。她驟然停步，定睛，頓時被眼前的所見驚呆了。

只見地上撲著兩個尚未死透的人，身下已經(jīng)流了滿地的血，崔交雙膝落地，垂首跪在一旁，神色惶恐，看去像在請罪，他手邊的地上，有把染血的刀，顯然，他這兩名部下，都是他親手所殺。而方才一直久等不回的瑟瑟，果然也在這里。

她的雙手被反縛在身后，人歪在地上，模樣顯得頗為狼狽，忽然看到李霓裳闖入，頓時面露苦笑，向她投來歉意的目光。

而崔重晏，此刻就坐在堂屋的中央。他應(yīng)當(dāng)早就聽到方才屋外所發(fā)的動靜了，望著李霓裳破門而入，一張陰沉面孔之上，露出了幾分罕見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