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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瞄一眼郎君,點頭:“那便有勞公主。”
他指了指置在一旁的一只白瓷小罐,低道:“郎君可怕苦藥了。等他吃了藥,罐里有蜜餞,記得給他兩顆。”叮囑完,匆匆走了出去。
屋中終于只剩她和裴世瑜二人了。
李霓裳望向他,他仍似不覺,還在低頭割著兔肉,耐心地喂著他的豹子。
她便上前,將藥汁全部倒在碗中,連同永安特意提過的蜜餞罐,以及一方白羅巾,一起放在一只金平脫托盤上,端著向他走去。
漸到近前,那頭叫做金奴的豹子覺察,歪過來腦袋,伸出肥厚舌頭,舔了舔沾了些血的唇,兩個眼睛盯她。
李霓裳不敢過于靠近,停了步,將托盤放在近旁的一張幾上,等他自己起身過來喝藥。
碗中蒸騰的熱氣漸淡,藥汁早就可以喝了,他不可能看不到,卻始終不動,不緊不慢地伺候著豹子吃肉。
無奈,她只好再端起托盤,壯膽慢慢繼續靠近,盡量離那頭豹子遠些,最后,將托盤懸空舉停在他身旁。
他也不用起身,只需抬抬手,便能端碗喝藥。
然而片刻之后,他依然不取,只停下握刀的那只手,慢慢地抬起頭,盯她一眼。
李霓裳其實也看到了。他的雙手因了切割生肉,早已沾滿血葷,確實不便端碗。
她頓了一下,只得自己端起,將碗送到他的唇邊。
他卻還是那樣看著她,眼眸沉沉,無喜無怒似的,實在不知他在想甚,李霓裳終于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不敢再與他對視,齒輕輕咬了咬唇,躲開了目光。
也是到了此時,終于,才見他慢慢張口,叼住碗口,就著她的手,喝起了藥。
片刻后,李霓裳又忍不住,看向了他。見他微微皺著眉,神色似帶極大的勉強,但總算還是將滿滿的一碗褐色藥汁喝下了大半,最后剩下一些,含的渣汁大約實在苦澀,難以入口,將臉扭開,不喝了。
如此也算配合了,李霓裳松出口氣,剩下的也就不勉強了。又牢記方才永安的叮囑,放落碗,拈了一顆蜜餞出來,再次送到他的嘴邊。
起初他又不動,只看著她。李霓裳自是再次被他看得不自然起來,面龐連同耳后,暗暗開始生熱。
這氣氛……
連李霓裳自己也是有所覺察,更是想不明白,不知不覺,怎就變成這樣。
這看不見摸不到,難以言表,然而卻真真切切存在的仿佛曖昧的感覺,與一開始的生冷僵硬,已是完全不同了。
她直覺不妥,微微一頓,待縮回那只喂他蜜餞的手,突然,指尖感到一熱,看到他張口,卻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竟連帶著她那根手指一道,將蜜餞含進了他的口里。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段柔軟濕熱的舌,便裹住了她絲綢一般柔滑的指尖。
李霓裳驚呆了,做夢也不會料想,他竟然大膽到了如此的地步。
這回反應了過來,她下意識迅速想抽回自己的指,卻驟感一痛,原來那指被他用齒緊緊咬住了,不肯松開。
倘若說,方才她還不敢確定的話,那么至此,已是明明白白。他的這個舉動,就是故意。
李霓裳和他又四目相交在了一起。
他便緊緊叼著她那一指,不松,眼中似露出幾分含有挑釁的醉意,又顯著幽幽的光。看去,竟似與地上那頭豹子的眼神有幾分相象。
她的整張面龐登時騰得燒了起來,變得滾燙無比,下意識地,強行一下就從他的齒間抽出了自己那一只被他咬得已帶了齒痕的指,不顧疼痛,轉身便往外去。
他也沒起身追,只將最后一塊兔肉從骨上剔下,丟進豹子的口里,接著,輕輕叱了一聲,那豹子便領會到主人的意圖,從地上一躍而起,輕輕跳到李霓裳的面前,將她去路攔住了。
李霓裳的心跳得快要破裂了似的,閉了閉目,慢慢轉頭望去,見他竟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放下了手里的刀和剔得干干凈凈已是不見半點殘肉的一副兔骨架,探臂,從托盤上夠來那塊本是用來給他揩唇的羅巾,擦拭起了雙手。
他仔細地將手掌連同十指上沾來的葷物擦去后,隨手丟了羅巾,接著,懶洋洋歪倒在坐床上,轉面望向了她。
“你還沒回答我,這么晚了,尋我到底何事?”
他發了聲,問道。
第43章
這一句問話, 立時便將李霓裳召回到了現實中。方才所有那些惟恍惟惚的曖昧、似惱非惱的幽微心緒,全部消失,散去了。
她立了片刻, 抬目尋望, 終于,在設于坐床頭畔的一張雜案上,看見一副文房,走了過去。墨池枯竭,需研新墨, 所幸近旁水丞水滿, 她從水丞內取水,倒入硯臺,正要磨墨,忽然, 聽到他道:“別動。”
方才他一直那樣躺著,歪過臉,神情漫然地觀看著她。這本叫李霓裳感到渾身不適, 然而看見他對面的那頭豹子也還在眈眈盯她,心里暗將他當作另頭豹子, 頓時便覺壓力沒有那么大了。冷不防他發來聲, 李霓裳轉眸,見他目光微爍,盯落在她傷臂之上, 便明白了, 他已察覺她袖下的異常。
在她左腕的內側,已是留有數道傷痕。雖然最早的那一道如今已化作淡線,但仍是傷痕累累, 更不用說,今夜又添一道新傷。
她是半點也不愿叫誰人看見,免得引出任何的驚異或是側目,尤其是面前之人。方才拿物之時,有意以袖掩手,還側身遮了下,卻不知他的眼怎如此敏銳,這樣都能被他察覺。
見她一副充耳未聞的模樣,他從坐床上縱身落地,幾步來到她的身旁。
李霓裳忙將自己那手往身后背去,他卻怎容她的躲避,探臂一把握住,強帶到了身前,二話不說,推高衣袖,不過看一眼,便皺起眉。
“你這手腕,怎又不好了?”
他顯然并未忘記上回在青州那一夜所見到的情景。
李霓裳不想就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多生枝節,一邊搖頭表示無事,一邊縮臂,想將他手甩開。腕上那纏帶本就是她自己方才匆忙裹上的,合得不牢,甩臂幾下,便松開了。
“別動了!你傷還在滲血!”她的一再抗拒,顯已引出他的不悅。
她掙脫不出,只好由他。
裴世瑜便小心地解開她用來縛傷的腕帶,看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冷氣,指著她腕側那數道新舊不一的傷痕問:“到底怎么一回事?你竟如此反復自傷!”
她在他的眼眸里,又一次看見了含著驚詫的憐惜之情。這憐惜比上次在青州那個改變了兩人命運的夜晚里,看起來仿佛還要來得濃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