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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白氏開口便是安慰,李霓裳又怎可能如此便放松下來?
仿佛覺察到了來自她的局促和不寧, 白氏沒再接著說話, 只摸了摸她冷得如浸過水的手指,隨即解下自己身上的一件織錦鳳羽紋半袖短襦,披在李霓裳的肩上。
這短襦帶著白氏身體余溫, 上肩便令李霓裳身子感到了一陣暖意。她低頭看一眼, 反應過來,下意識待脫下還她,臂已被她輕輕壓了下去。
“方才一急, 只顧虎瞳,你這邊疏忽了。她們也是粗心,竟叫你這么凍到天亮。你不比虎瞳皮糙肉厚,身子本就嬌弱,何況還病著。是我的過。”
她言語聲落,侍在外的婢女們聽見,慌忙入內,低頭下跪。
這應是李霓裳生平第一回得人如此對待。在白氏的眼眸里,李霓裳看不到半點偽飾的虛情,有的,只是關切與誠摯的歉意。
她愣了一下,一雙澀眼忽然微熱,用力暗抑,方沒有過多顯露出來。又見那些婢女依然跪地請罪,自己不能說話,便輕輕扯住白氏衣袖,搖了搖頭。
昨夜后來是她自己如此,與她們無關。
白氏看一眼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
李霓裳這才驚覺不妥,忙待縮回。白氏卻似頗喜她這嬌憨之態,愛憐地一下反握住這一雙柔荑,這才轉面道:“還不謝過公主!”
眾人感激地轉向李霓裳叩首。白氏示意她們出去,這才繼續說道:“昨日聽說你一個人留在這里,生著病,我看虎瞳那個樣子,躺著是起不了身的,我本打算自己過來陪你的。你猜虎瞳他干了甚事?”
她停了下來,故意賣個關子。李霓裳被她勾出好奇之心,終于忍不住抬起眼,睜大看向她。
白氏這才一笑,接著說道:“當時我的丫頭跟我說,他已睡下。我正要走呢,他突然叫丫頭傳話,說什么公主膽小,最怕生人,擔心我這么連夜過來,會嚇到公主,叫我不用去。我信以為真,想著那便罷了,等天亮再來。誰知躺下去還沒一會兒,我那丫頭就慌慌張張來拍我的門,說二郎君人不見了!”
“這個混小子!滿嘴胡言,騙我不要來,原來竟是打著自己來的主意!整片背都鞭爛了,沒剩一塊好肉,還敢如此蹦跶。照我說,他兄長也不用在我跟前埋怨他裴家的老叔祖狠心了。我看老叔祖就英明得很!五十鞭根本不夠!該再多抽他幾鞭的!不顧死活自己硬要偷跑過來也就算了,來了,對你又是吼,又是砸東西的,最后還把自己弄暈了!他這不就是沒苦硬吃嘛!也就公主脾氣好,全由著他!若我也在,我看他敢不敢這么跳!”
李霓裳全然不知昨夜裴世瑜到來前的這些事。她聽著白氏的描述,眼前似浮出一幕幕當時情景,很快,不但忘了起初的緊張不適,聽得入神,時而驚訝,時而心疼,就連唇角,不覺也隨白氏的笑言而微微上翹了幾分。
然而,當聽到最后,想起了他發怒離去的那一幕,李霓裳頓時又被扯回到了現實,忍不住心里一酸,眼睛又暗熱幾分,忙又習慣性地垂了眼眸,好加以掩飾。
白氏也停了下來,靜靜等她,待她情緒緩過來些,再次開口。
這一次,她的語氣凝重,已不見了方才為消去李霓裳的緊張而特意顯出的輕松之感。
“公主,且先容我代我家君侯,代裴家上下,代無數的河東民眾,向公主道謝!”
她說完,便站起身,行至李霓裳前,向她鄭重行禮。慌得李霓裳跳起來,飛快搖頭,又捉住她的雙臂阻攔,不許她向自己下拜。
白氏堅持拜完,這才起了身,帶著已是局促萬分的李霓裳重新坐了回去,微笑道:“我知公主所想。只是公主千萬不必自責,更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提醒,虎瞳都告訴君侯與我了。”
“你在你姑母那邊的事,我雖所知不多,但你身不由己,這是必定。方才不過只是我的一拜而已,你不知,君侯與我對你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行宮這邊也就罷了,這次倘若不是你提早預警關口,叫他們有所準備,邊軍的損傷恐怕絕不止此。更不用說,萬一有失,后果將會如何不堪設想。說公主你是我裴家的恩人,都太輕了!”
白氏固然言辭懇切,然而李霓裳卻怎不知,她哪里有白氏說得那樣好。
再如何粉飾,也是減不了她的罪身。先是做了可恥的引誘裴世瑜入套的餌,再又背棄了姑母對她的救養之恩。
李霓裳又羞又愧,心砰砰地跳。慢慢地,再次低頭下去。
“公主!”片刻后,就在她心緒紛亂之時,忽然,白氏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我聽說,你想要回去?”
李霓裳抬起眼,便對上了白氏凝望著自己的目光。
她僵了一下。
“世瑜不顧傷情,連夜來此見你,目的為何,他并未在我面前提及。在我追問下,只說你要回。”
“公主,別管青州那邊如何謀劃,你此次嫁我二弟,是千真萬確之事,天下皆知。你二人也行過婚禮了,已是夫婦。倘若你愿留下,于我裴家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從今往后,你是君侯與我的弟妹,我裴家又多一人。無論你出何事,我們都會幫你,你不必有任何的后顧之憂。”
“但是,倘若你真如他所言,不肯留,則世上也沒有強壓人做夫妻的道理。你放心,盡管告訴我,我安排好,將你送回到青州你姑母的身邊。”
她說完,雙眸一眨不眨地望著李霓裳。
李霓裳閉了閉目,隨即睜眸,從座上慢慢起了身,向著白氏,深深地叩拜下去。
在她額頭觸及膝前那片冰冷地面的一瞬間,仿佛這具身體里的所有的生命元氣,也都隨了她這一個道謝的叩首,徹底地離她遠去,不會回了。
永遠也不會回了。
那個曾經在雪松下摘去儺面向她露出了飛揚眉目的英俊少年,那個曾經橫坐在她馬車門畔,討好地給她遞上一匣燈籠蟲的郎君,那個龍鳳燭前相依而坐帶著她手,用指尖一筆筆于鏡背描出“見日之光,相思勿忘”誓言的新郎子,從這一刻起,被她推出了她的生命,從此,與她再也不會相交了。
怎是她不向往這里的一切?在這里,她見到了有著最淳樸笑面的村人,認識了此前素未謀面卻一見便叫她暗自傾慕的君侯夫人,也是在這里,她親歷了一場最為壯麗的,她此生或許永遠也無法忘記的日暮汾水之畔的火燒云。在烈火燎原的晚霞里,曾有一位身著華麗禮衣的新郎,將她迎下婚車,引著她,一步步地行入婚禮的殿堂。
可是,這里再好,也不屬于她所有。
她出生在父皇逃難的路上,她的人生,從降生落地,她起的名字開始,便是一場看似華麗實則荒唐的精心設計。她的姑母用自己的兒子和她最后的一絲尊嚴,換她活到了今日。
她只要活著,無論身處何地,都將會是姑母手中的一枚棋子。她分明就是災禍,何德何能,枉賺裴家君侯與夫人對她的感恩。
她便是死,也必須死在那一塊養了她的爛泥地里,然后爛作一堆惡肉臭骨。那才是她李霓裳配該得到的一切。
她閉著眼,久久地伏地不起,仿佛生根,石化,直到白氏將她從地上扶起。
“我明白了。”
白氏用溫柔的,不至于顯露出過多同情的克制目光望著她。
“人各有志,亦是各有苦衷。公主若是已經下定決心,我絕不敢勉強。你再休息幾日,等身體全部養好,我替你安排妥當,你便可回往青州。至于虎瞳那里……”
她頓了一下,自己又出神片刻,接著,望向李霓裳,緩緩接道:“你知不知,昨日在裴家的祖堂里,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虎瞳為何要說,你對此次青州的陰謀,半分也不知曉?”
李霓裳緊緊地絞著手指,慢慢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