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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霓裳無路可走,只能掉頭奔向那面她方摔進去的門。夜色掩映,她看見門內的后方有座閣樓的影,心中不禁暗祈,希望能在此處找到一個藏匿之地。然而迎接她的,是上鎖的緊閉屋門,她推了幾下,無法開啟,只能沿著門墻一扇扇地推窗,總算老天沒有完全絕她后路,最靠里的一扇槅窗或因風吹雨打,窗樞蟲蠹,竟被她推開。
李霓裳用上全部的力氣,終于,手腳并用,翻爬了進去。
屋中幽闃無聲,昏暗的空氣里,浮動著塵螨的氣息。
借著窗中映入的一縷月光,李霓裳依稀看見屋中布置整齊,靠窗還有一張梳妝案臺,仿佛是間女子日常居住的閨閣。
周圍并無可藏之地,她急忙繼續往后走去,終于,在一張臥榻的后方,又叫她尋到一扇仿是暗閣的門。一時不及多想,推了進去。
眼前漆黑一片,連個窗影也無。李霓裳摸出方才倉皇逃走之時唯一帶上的火折,點亮,照了下周圍。
這是一間窄仄的暗室,靠墻堆放箱籠,應是此間那位女主人從前用來收藏雜物的地方,一道木梯架墻往上,通往她方才看見的那座閣樓。
李霓裳打開腳邊一口木箱,看見內中滿滿皆是書冊、文稿,以及畫軸之屬。再開幾口,依舊如此。
莫說箱中是否是個好的藏身之所,便是她想藏,也是藏不進去了。
她只能放棄,又后退幾步,仰面望向天花,忽然砰一聲,仿佛有物從她頭頂飛下,驚得她猛然轉頸。
原來是她方才后退之時,不慎碰到了一口擱在高處的木匣。
那匣狹長,掉落在地,摔開了原本掛著的一只小鎖,從中甩出一副卷軸。
卷軸并非一般紙畫,而是絹卷,落地之后,一下散開,撲在了李霓裳的腳前。
寂靜深夜,突發如此聲音,李霓裳實被嚇得不輕,心跳得險些蹦出喉嚨。
她定了定神,慌忙蹲下收著畫軸。
從前在齊地的那座治病行宮里,為了打發日月漫長,她也常常閱覽書畫。然而此刻,又怎容她細看。
那卷軸雖被木匣護得極好,質地還是有些泛黃了,想是確實有些年頭,畫的內容,似是一副仿古洛神圖,上有“相逢渚水一笑間,人間何處不高情”的題跋。
她匆匆忙忙看了幾眼,卷至角落,又瞥見幾列小字的跋文。正待全部卷起,“崇正十五年”的幾個衛夫人體,忽然映入眼簾。
這是她父皇的年號。
崇正十五年,那是多久遠前的日子了?
那個時候,她的父皇還在長安,她也沒有來到人世。
而她降生在了這個世上,到底又是為了什么。
一縷莫名的悲涼絕望之感,突然向她襲來。
她整個人只覺倦怠萬分,再沒有了逃跑或是做別的任何事的力氣,不由地慢慢軟坐在了身后的一只木箱角上。
“余素好丹青,嘗遍游四方,瞻習古圣手之韻致。去歲仲冬,應云郎之邀奔蜀,以觀壁畫,果未欺我。花朝節后,我欲思歸,云郎不敢留,我亦應他求,再臨壁畫,然,畫中人以吾貌代之,云郎亦一并入畫。云郎甚喜,然余心戚戚焉,恐祖師怪余不敬。”
“以告:余非冒犯,實乃因友情所系,不得已為之。愿祖師勿以為忤。云郎亦將深藏此畫,一生不使流于俗世,以保其清雅,如此,庶幾可得祖師之寬恕矣。”
李霓裳看完,心內一片茫然,又定坐片刻,忽然,耳中再次隱隱傳入嘈雜聲。
那聲音極近了,她甚至已能聽到虎賁們相互交談的簡短問答之聲。
她醒了神,默默將卷軸裹好,令其完全恢復原狀,放回到那只木匣中,蓋好,擱到原來的位上,再敬虔地拜了一拜,為自己無意闖入的冒犯,乞此間主人見諒。
最后她吹熄火折,在身后所發的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中,沿著木梯往上攀爬,終于,攀到了這間閣樓的最高之處。
從前這位住在此處的女子,應當頗喜登高遠眺。閣樓頂上筑有觀臺,雕欄圍之,人立其上,前方一覽無余。
李霓裳停在一段雕欄之后,前方再也無路可走。
幾乎同一時刻,伴著一道噔噔噔的急促的登樓聲,樓梯口有火光驟然大作。
她轉過頭,看見她幾日前的那位新婚夫郎現了身。他手執火杖,大步地向她走來,步履之重,力道之大,似踏出的每一步,都在令這座舊閣的地板隨之顫抖,縫隙簌簌落下微塵。
他的模樣,與那夜離去時大相徑庭。不止如此,他此刻的神情,以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亦與先前判若兩人。
他將火杖順手斜插在了近旁的一只燈幢之上,雙目依舊緊緊盯著她,繼續向她走來。
在陡然斜躍升起的火杖光里,李霓裳看見他停在了對面,上下打量她幾眼,接著,臉上慢慢露出一絲充滿譏嘲的笑意。
“你倒是跑啊!怎的不跑了!我瞧你還能跑到哪里去!”
幾乎如同切齒,他一字字地發聲,如此說道。
李霓裳垂落眼眸。
她的反應不見害怕。這令這位年輕的裴家郎變得更是憤怒了幾分。
“是還想著等姓崔的來救你?”
他冷哼一聲,見她竟然還是毫無反應,腦海里不禁再次掠過她那日轉頭回望的一幕,再也抑制不住,跨上一步,抬手便攥住她的衣襟,將她帶著,猛地扯向了自己。
“你一開始便知是個陰謀,誘我中你美人計?是不是?”
也不知是幾夜的無眠,還是遭怒火燃燒,他的眼底布滿了血絲,通紅一片,一張臉逼近,幾乎就要壓在她被迫仰起的面上。
李霓裳被他攥得胸口一陣陣發悶,呼吸漸漸困難。夜風從雕欄外呼呼地涌入,吹得她長發散亂,仿佛一根隨時都能飛走的輕羽。
今夜隨她如此奔逃,那關著小金蛇的蓋帽漸漸松動。此刻許是感受到了來自對面的威脅,小金蛇忽然從里面鉆出,豎起脖頸,作威脅之狀。
裴世瑜不防,吃了一驚,待看清何物,神色顯愈憤怒厭惡,一把撒手,將她甩開。李霓裳頓時跌坐在了地上。
“什么妖物孽畜!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