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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丁狂叫一聲,猛地睜眼,臉上露出不可置信般的憤怒的表情。他想翻身起來,接著卻驚恐地發現,他的頭顱不受控制,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歪斜地倒在肩上。
這一刀,竟將這老兵丁半邊的脖子生生砍斷。
老兵丁在痛苦里慢慢死去,然而,姑母手中的刀卻不曾停。她一面發著尖銳的咆哮,一面不停地高高舉刀,重重落下,從各種角度,朝著地上那具早已一動不動的尸首砍去。一股一股的污血沾著皮肉碎屑到處飛濺,破屋的墻上,地上,頭頂,以及沖進來的李霓裳的面上。
姑母瘋狂地砍,不停砍,也不知砍了究竟多少刀,直到最后,她耗盡全部氣力,連刀也拿不住了,掉落在地,方癱坐在地上那一團血肉模糊的穢物之旁,一動不動。
李霓裳的頭臉全身,甚至口中,亦濺入了污穢。
許久,她看到姑母終于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轉過臉,兩道目光,落到了身后的李霓裳的臉上。
月光之下,那是怎樣的一種目光啊,仇恨,冷酷,決絕,怨毒,狂亂,或還帶了幾分隱隱的責備……
那一夜后,李霓裳發現自己失了聲。
此后無論她如何努力,她也無法再發出說話的聲音了。
她更是深深地知道了一件事,那夜過后,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屬于姑母的。姑母安排她嫁誰,她便肯嫁。姑母希望她籠絡誰,她便去籠絡。
從前的她早已死去。如今她是活著,還是死去,于她而言并無兩樣。她只是一具名字叫做李霓裳的軀殼。
所以她第一眼便喜歡上了小金蛇。
它與自己一樣,都是見不得光明的只適合隱在陰暗里的異類。
隔著一堆雜物,那雙男女發出的銷魂聲仍在不停鉆入耳鼓,就在她難受得快要透不出氣的時候,忽然感到小金蛇在管中再次躁動起來。她握住竹管,極力安撫。
“誰?”
發出的細微響動,還是驚動那二人。知客僧停下,試探地發了一聲。乳母則是驚慌地從地上飛快坐起,掩衣四處張望。
恰此時,遠處突然好似起了一陣騷動,有人高聲喊叫著什么。二人這回聽得真真切切,對望一眼,慌忙分開,跳將起來,各自穿衣,隨即匆忙開門奔逃而去。
李霓裳從好似已布滿污穢空氣的雜屋中奔出,一出來,便再也忍不住,趴跪在雪地之上,嘔吐了出來。
擔負此間女眷留守之責的那名家將名叫鄭力,方才得到消息,竟有一伙山賊趁著天氣不好來此打劫。
太平寺幾乎便如同齊王府的私寺,這個地方,竟也會有山賊光顧。
鄭力當即安排一部分人手繼續在此留守,自己領了剩下的人去寺門之外應對。
那一伙山賊人數不過二三十個,應是沒有想到今日會遇齊王府的家將,不過一個照面,吃了兩輪弓箭,便紛紛逃竄作鳥獸散。
人既跑了,鄭力也知保護女眷重要,便不再追,正命手下收兵回去,遠遠看見雪地里疾馳來了一人,認出是崔重晏,趕忙迎了上去。
“崔右將軍!你怎出城來此?莫非也是收到了山賊的消息?將軍放心,不過是幾個蟊賊罷了,方才已經被我打跑!”
崔重晏之所以此時匆匆趕來,是因出了一樁意外。
此前那名愛妾遭了崔栩奸殺的官員,終究還是沒有被齊王安撫住,竟在暗中策劃報復出走。
崔重晏收到報告,那人打聽到齊王女兒將要與河西裴家聯姻,人這幾天來了太平寺,便謀劃買通鄭力的手下作內應,將崔家女兒綁走,以此報復齊王。
鄭力臉色微變:“壞了,莫非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崔重晏尚未應答,便見太平寺的后寺方向竟冒出一陣煙火,立刻下馬,疾步登山上行,鄭力慌忙也呼手下跟上。
一行人匆忙入寺,顧不上別的,徑直便沖入了女眷所居的院落。
方才鄭力在外驅趕山賊之際,不知何故,后廚那里竟然失火。一陣忙亂撲火過后,眾人還沒回過魂,又看見崔重晏現身,開口便問齊王女兒,忙道:“崔將軍,小娘子就在這里!方才受了驚嚇,坐在屋里歇著呢。”
崔重晏抬目,果然看見崔蕙娘白著張臉出現在了門口,略松口氣,緊接著,他雙目環顧四周,卻未看到心里記掛著的另外一人,正要發問,曹女官慌慌張張地從后奔來,看見他,宛如獲得救星,尖聲嚷道:“崔將軍!不好了!公……李家娘子不見了!只在后面地上,剩下一件裘衣!”
崔重晏面色大變,心跳得砰砰作響。他疾步奔至那地,看見雪地之上一堆雜亂足印,近畔掉著件錦繡燦爛的錦裘,此外周圍空空蕩蕩,不見半條人影。
崔蕙娘此時也奔趕而至,看見吉光裘,失聲嚷道:“阿姐呢!阿姐呢!怎的我衣裳在此!她人呢?”
崔重晏壓下心內驚亂,盤問了幾句。
崔蕙娘眼淚早已下來了,哽咽道:“方才阿姐說要獨自出來方便,我便叫她披了我的吉光裘。莫非是那些人錯認了衣裳,將她當做我抓走了嗎!”
第11章
崔蕙娘的猜測并沒有錯。
策劃今日事的那名官員名叫戴厚,投奔崔昆已久,頗有能力,然因從前不慎開罪過世子崔栩的母舅田敬,從此徹底斷了升遷之路,始終只掛個游擊將軍的空職,久難出頭。
他打聽到崔栩喜好游獵,為方便討好,一年前舉債花了一大筆錢,在崔栩常去行獵的郊地附近置辦了一處別業,想請他登門飲宴,然而田敬知道之后,暗中加以阻撓,崔栩一次也沒去過。戴厚終于死心,遂只求往后安穩度日,不再抱有別念。哪知上天戲弄。半年前的一日,崔栩又一次行獵歸來,因天黑回城路遠,知戴家別業就在附近,便前去過夜。也是湊巧,那日戴厚的愛妾也在別業之內,出來拜見世子。崔栩當時已是酩酊大醉,見她有幾分美色,當場便呼來伴睡,婦人慌張反抗,不慎抓傷崔栩,惹惱這張狂之徒,順手將人一刀刺死,自己酣睡到了天亮,方若無其事離去。待戴厚得知消息趕到,崔栩早就走了,別業里只剩下愛妾的一具僵硬尸身。此事后來齊王雖也予以彌補,給他升了官位,然而戴厚心中恨極,更知經此一事,往后恐怕往后再無安寧,遂表面忍了,暗地卻在謀劃出路,只苦于沒有合適的投名狀。
終于機會到來。不久前他聽到消息,齊王或將趁著壽慶與河西裴家聯姻,又打聽到齊王之女前往太平寺禮佛小住,于是領人埋伏在了四周,前幾天始終不得機會,今日他在山上高處遠遠窺見后寺竹林那里有女眷出來活動,從寺中一名收買的護衛那里得知,當中那個穿著燦爛裘衣之人,便是崔家女兒,遂當機立斷,命一群花錢雇來的流賊在寺門外佯攻攻寺,吸引出大部分的護衛,再由寺中內應放火制造混亂,自己則和幾名同伴翻墻潛入。他本以為擄人也要費些功夫,沒想到上天將機會送到眼前,才進去,就撞見齊王之女獨自跪坐在雪地里,看去好似生了大病,軟歪歪的,一時也管不了許多,從后將人弄暈,拿出口袋當頭一套,便將人擄走,隨即沿著事先安排好的路線立刻遁走。
李霓裳蘇醒之后,發現自己躺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圍什么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她仿佛置身在了一個極其狹仄的空間內,空氣里彌漫著咸腥的氣味,而且,身下似在不停地微微晃動。
起初她完全摸不到頭緒,片刻后,意識到手腳未被束縛,第一反應便是猛地摸向自己的腰間,摸到小金蛇仍在,這才松了口氣。
定下神后,她開始摸索起周圍。她摸到一圈板壁,一床硬得如石的舊衾,一個狀似凈桶的東西,打開臭氣沖天。
那劫走她的人好似并沒打算立刻要她的命,日常所需倒都齊備。
一道隱隱的水拍板壁的響聲忽然入耳。
她頓時領悟,原來身在一條船的艙底之中。然而,除去這一點,其余她仍是茫然,這到底是怎的一回事。是有人知曉她的身份,要從齊王這里將她劫走,還是姑母的仇敵所為?她更不知已到何處,又將會被送往哪里,只能從饑渴的程度推斷,從她被劫出太平寺算起,應當過去至少一個白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