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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老夫人一手轉著佛珠,面上淡淡的,開口道,“人的嘴長在自己身上,隨她們去吧,往后別往家里領,爺們拿銀子砸水花還能聽見聲好的,糟蹋也有糟蹋的講究。”
紫萱當下微笑著應下,心里卻是一凜,只怕這幾個說主家閑話的喜娘,往后是再也接不到什么好活了。
主仆兩個進了屋,涼氏正抱著女兒的手說女戒,見婆母進門來,有些不情愿地起身請安。賀蘭老夫人眼里閃過一抹輕視,不耐煩地揮手道,“你先出去,老身還有幾句話要同她交代。前頭你家的正找你,問你把那頂彩藍的陶馬歸置到哪個箱子里去了,遍尋不著。”
涼氏聽此一節,哪還有心思落在這處,連忙往前頭去尋賀蘭知秋。
賀蘭嘉容低頭側耳聽著母親出門的腳步聲,也不開口同祖母問安,很是一番心如止水鑒常明的模樣。
賀蘭老夫人也不為忤,嗤笑一聲,朝她說道,“你抬起頭來。”
賀蘭嘉容聽話地抬頭,眉眼間滿是破功的倔強。
老夫人摸摸她的長發,并無一分平日的嚴厲,慈愛地說道,“你從小便是跟著你爺爺長大的,性子縱得野馬一般,也只有方家那小子能鎮得住你,還像個女孩樣子。只可惜啊,你們這輩子注定是不可能的。他今日就算還活著,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遠嫁千里。”
老夫人見孫女睜著眼兒,兀自不信的神情,又笑了,淡聲說道,“你也別怪家里長輩狠心,全家上下,唯有你的婚事是誰也做不了主的,只有頂上那位。”
老夫人以手指天,見賀蘭嘉容有意脫口說出那兩個字,連忙止住了,肅聲道,“這事代代如此,也怨不得旁人,祖上欠的債,只能由你們小的還了。這次京里頭給了三戶人家,你爺爺看過一遭,親自替你定的徐大學士家,家風是甚好的,婆母也不是那等愛磋磨兒媳婦的,你去了便知道了。多少是你爺爺的一番心意,你但凡還念他待你的半分好處,就別為難了他,這輩子安安生生地過活,生幾雙兒女。日子久了,什么情啊恨啊都會慢慢散了,你以后就會明白。人死萬事消,差了一口氣的,是永遠都爭不過活人的。”
賀蘭嘉容聽出奶奶語氣里的一絲悲涼,褐色瞳仁的大眼兒疑惑地朝她面上看看,賀蘭老夫人又寵溺地往她發上摸了摸,嘆道,“就是曉得終會有此一別,你爹你娘才不敢同善兒一般親近你,你也別怪他們,他們不是喜歡善兒多過你,只是怕傷了心。你姑姑想親上加親,你娘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只是她也沒得法子,做不了主罷了。這就是命啊,你要是沒生在大房,也不至于如此。”
賀蘭嘉容眼角含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沉聲道,“孫兒明白了,還請爺爺奶奶放心,孫兒在京城也會好好的。”
賀蘭老夫人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如此便好。”
一面看了看日晷,已近吉時,親手替賀蘭嘉容蓋上紅蓋頭,和紫萱一人一邊地扶著她出了門。
一時各有嘴里不住說著吉祥話的家人夾道迎和,賀蘭嘉容只盯著紅蓋頭底下的方寸之地,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從今天起,她便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妄縱的賀蘭家大房嫡女,而是京城徐大學士府上的擔起一家主母職責的徐家賀蘭氏。賀蘭嘉容彎身坐進喜轎,隨著起轎瞬間轎身的輕輕一顫,一滴清淚順著香腮,自蓋頭下滑落,在紅色喜服上漾出一點深色,很快便消失不見。
這回遠嫁,賀蘭家是給足了賀蘭氏面子,嫁妝陪了三十多車不說,丫頭小廝也給了二十多人。只不過隨嫁的貼身丫頭,除了一個自小就陪著賀蘭氏長大的茹瑩,其他全是新買的。倒不是怕屋里丫頭知道的底細多,教徐家聽到方家小子的零星半點,而是賀蘭氏屋里的自己不愿意來罷了。早在賀蘭氏遠嫁京城的消息確定下來,她屋里幾個大丫頭的娘家人便紛紛來討婚事,怕的是什么眾人心里都清楚。
如此卻是正中了涼氏下懷。她本就存了心要將陪嫁的篩選一番,又怕老人少了,新人不聽主子管教,舊人自行求去,正好留了嘴巴最嚴實,對賀蘭嘉容也最忠心的幾個。其他不太緊要的,路上再由幾個老人慢慢管教了便好。
因徐天罡和賀蘭氏的婚期定在六月底,因此送嫁的車隊一路緊趕慢趕的,在路上行了二十多天,才漸漸近了京城。早有報信的去本家傳了喜訊,因此車隊一靠近京郊,便有徐家的車隊來迎,似是為了體現徐家對新兒媳的重視,不僅新郎倌親自到場,連著家主徐老爺子也一并來了。
茹瑩當下便同主子報了信,高興道,“小姐好福氣,還沒進門便得了這樣的體面哩。”
賀蘭氏端莊正坐,面上既無歡喜,也無懼怕,只在聽到那人走進轎子時,手里捏著的帕子頓時一緊。
“小姐一路風霜幸苦,再不抵半日,便到家了。”那聲音十分溫潤,又謙恭有禮,賀蘭氏明白這便是自己的未來夫君,徐大學士的長子,徐天罡。
按規矩賀蘭氏不該對他做出任何回應的,但在那一刻,她忍不住低聲回了一句,“如此幸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