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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幾個皇子漸漸大了,朝中自然分作了嫡長派和皇子派。徐家的立場雖然從來沒有明說,但徐明薇看家中各人的樣子,以徐老爺子的滑頭,大概是哪邊都不沾身,只做皇黨盡忠與天順帝罷。
至于楊家,因著女兒在宮中做了容妃,又生有三皇子,本該是妥妥的皇子派,卻也與二皇子交好,在朝堂上也沒見有什么明顯的偏頗,到讓人如霧里看花,一時看不清楚楊家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而徐老爺子對小輩們交友的態度,也早在楊家送來生日宴帖子時就表明得清清楚楚,你們愛結交就結交,出了家門便只是頂了自己的名頭,并不與徐家相干。徐明薇便忍不住揣測,老爺子或許這是早就料到了日后會有那么一出,不管最后坐上龍椅的是哪個,總歸徐家小輩是自己選的路,也沒得悔嘆受了家宅連累了。
也許這便是大家族的存身之道,歷經了世道變遷,覆巢之下,得存完卵罷?
徐明薇第一次深切體會到了自己原就身在這不可阻擋的歷史潮涌之中,面上雖是一片死寂的靜河,而底下卻是翻滾的巨浪,一旦積蓄了足夠的力量,便將所有擋在面前的阻礙侵吞而去。在這樣絕對的力量面前,個人的意志渺小到毫無重量,亦只能隨波逐流罷。
大概便是如此,皇后娘娘也知道自己一旦身死,二皇子在宮中的處境只會更糟,才會和大公主說了那樣喪氣的話,叫她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都不必爭罷。
她正思緒亂翻著,大公主已經從永樂宮中出了來,面上仍是往常一致的神情,只不過眼圈有些紅腫,多半是哭過了。
徐明薇也不愿隨意拿話安慰她,任誰看了皇后娘娘現在的樣子,心里都清楚的很,她時日不多了。若是安慰大公主說皇后娘娘一定會好起來的,也只不過是誰也不信的場面話罷了。因此她只問道,“您母后身體不好,最近可要跟先生請了假在身邊陪著更好些?寧慧姐姐在宏慶樓的席面也吃不成了吧?不如我們改日再在宮里頭熱鬧?”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226
大公主卻道,“不必另外找了日子,我已經問過母后的意思了,那日我自是去得的,沒得讓寧慧姐姐省了銀子哩,好不容易敲了她一頓,自然是要榨個干凈的。母后的身體也就這樣了,并不因為我陪著便好上幾分。母后也不愿意我跟在她身邊被帶了病氣,只怕我一請假,才要把她氣得從床上跳起來哩。”
大公主似乎是腦海中閃過了那副畫面,嘴角無意識地微微勾著,片刻后便垮了下去,忽地一下撲進徐明薇的懷里,嚎啕大哭,抽噎道,“明薇,我娘是真的要死了吧?以后這宮里就只剩我和二弟弟了……我好怕……”
徐明薇輕輕拍著她的背,怕她一時緩不過氣來,哭抽了過去。心里也是荒涼成一片,嘴里含著好多安慰人的話,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來,最后也只能輕聲嘆道,“都會過去的,好的,壞的,總歸都會過去的……”
大公主哭得眼淚鼻涕到處都是,一邊抽著打嗝,一邊忙著傷心,朦朧間聽到徐明薇這句幽幽的嘆息,心道,怎會過的去,她光是想想沒了母后的日子,便覺得再沒什么能指望的了。
大公主貼身伺候的想要上前來幫著打理,也是怕小主子太過傷情,傷了身。卻被劉嬤嬤攔住了,悠悠嘆道,“且隨她們去罷,今日有這一哭,日后才好受些。”
于是眾人便斂神候在了一邊,只等那頭哭歇住了,才敢上來伺候著換衣洗漱。徐明薇被大公主當作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拉住,也回不得西殿,一時起居都只能跟著大公主,只好托人送了個口信回去,好叫碧桃夜里安心。
大公主白天哭過一場,到晚上冷靜了許多,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和徐明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先是說起了徐明薇的婚事,才知道原來后頭還有這么多牽扯進來的故事,越發聽得興起,便纏著她說那傅恒。
徐明薇笑道,“自小也就見過那么幾次,是圓是扁都還論不清楚哩,哪來那樣多的話好說。”
大公主想想也是,覺得無趣也不再提,嘴上卻說道,“女兒家轉眼就大了要許人,只怕你們也沒多少時日能陪著我了,大姐姐是不是后年就要出門了?”
徐明薇知道她說的是徐明蘭,點頭應道,“聽我四嬸嬸說的話音,應該是這個意思。多少也是陪了多年的姐妹,轉眼就要出門了,也實在是不舍得。”
大公主嘆氣,說道,“左右也就這幾年的時間了,還當好好處著,日后只怕連想見一面都難。”
徐明薇笑道,“怎么會,也就我五姐姐要遠嫁,其他的幾家都是要落在京城中的吧?”
大公主笑道,“你道是還像我們今時今日這般自由,想見就能見啊?!日后做了人家媳婦的,便是別人家的了,還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哩,連出個院子恐怕都不容易。”
徐明薇笑著推她,“說得好像你嫁人過似的,實在不行,不是還有你在嘛,下個公主號令,我們還不一家家的就來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227
徐明薇捏著嗓子學了太監那細聲細氣的聲音,把大公主笑得險些喘不過氣來,兩人在床上滾做一團,鬧得累了才終于有了些睡意,摟抱著睡著了。
沐休那日大公主果然依約而來,在座的除了徐明薇,其他雖然也知道皇后近來鳳體違和,卻不知道已經病得那樣嚴重,有油盡燈枯之相,因此都未注意到她眉間籠著的一抹愁色,照樣說笑斗酒,一直快到入夜才散了各自家去。
徐明薇和徐明蘭前腳剛回到了家中,宮里的喪鐘便敲響了,在黃昏的余燼中顯得格外悠長。徐明薇臉上便是一怔,徐明蘭卻是好奇地扭頭往宮門的方向望去,問道,“也不知道是宮中的哪一位去了。”
徐明薇慢聲應和道,“是啊,也不知道會是哪一位……”
心中卻在祈禱,別是這個時候,別是皇后娘娘薨了。沒能見到最后一面,只怕大公主要終身抱憾。
如此輾轉了一夜,到第二天,整個京城都掛起了白幡,果然是皇后顏氏在昨天申時三刻沒了,今早才下的令,全國上下掛白幡以示孝,國喪三年,禁一切婚嫁娛樂之事。
徐家三個當官的一大早便換了特制的喪服上朝去了,直到深夜里才回。徐天罡回來的時候,徐明薇正在賀蘭氏的院子里玩,兩人說話也不刻意避了她,一個問說怎地今日混到這般遲,一個答道皇帝死了老婆,自然容不得臣子早早回家抱老婆,把賀蘭氏羞得那叫一個沒臉,指了指徐明薇,又推了他一把,才算正經說起事情來。
徐天罡嘆道,“平日倒不見皇上有多珍重皇后,據說那位都已經有兩三年沒有承過寵了……眼下這一去啊,立馬就矜貴了起來,棺木用的金絲楠木,這個倒是早早備下的,只是沒想到陪葬的用得那般費,都快趕上開國時候的比制了。若不是被禮部的給聯名請回了,皇上還要動用元字來追封故去了的皇后娘娘,雖說是其心真真,其意切切,到底是祖法不可違,皇上與禮部那幾個老學究在朝堂上吵了個面紅耳赤,終究還是妥協了,棄了元字不用,只追了一個貞字。”
徐明薇在一旁豎著耳朵偷聽,賀蘭氏看了她一眼,縱容地笑了笑,應聲道,“人走完事消,還管追封些什么,總歸是一抔黃土,一卷鋪蓋容了身去,不叫鳥獸敗壞了便是。”
徐天罡笑道,“卿卿往日不輸丈夫,怎地在這事上卻小氣起來?”
賀蘭氏橫他一眼,淡聲道,“真對顏氏有情有義,也不會拿元字來做文章,惹她死后又被人非議一通罷?你們這些臭男人,也不過是功名塵土,凡事做了都要講一個利字罷了。”
徐天罡被她挖苦也不生氣,反而扭頭來看自家女兒,徐明薇正立在燈架邊上,滿室搖曳的燭光將她瑩白的肌膚映襯得更加細潔,精致得不似真人。徐天罡心里暗自覺得可惜,生得這樣一個好女兒,不曾獻與帝王家,著實是便宜了傅家那小子了。轉念又想,這樣的顏色,也好在是生在了他們家,若是平常人家,只怕是破門的兆頭,也沒有夫家敢娶哩。
不覺又生出一番自豪感來,好著性子問了徐明薇,說道,“薇兒,剛剛你娘所說,你可聽懂了,可說一二與爹爹聽?”
徐明薇思忖道,“皇上是怕娘娘這一去,朝中兩派失了制衡罷?原先刻意寵著蕭貴妃和大皇子,如今二皇子勢弱了,皇上轉了風向,顯出格外緬懷來,只怕接下去還有一系列的動作,要扶著二皇子起來哩。”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228
徐天罡眼中閃過不悅,轉向賀蘭氏說道,“夫人何時教了薇兒說這些?”
言語中不無責怪之意,還道賀蘭氏是為著討自己的歡心,才將女兒刻意教了學舌,將朝堂大事作來取巧賣弄。
賀蘭氏晾他一眼,啐道,“平日里帶著管家都忙不過來,哪有功夫教她這些。”
徐天罡是知道賀蘭氏脾氣的,她說沒教過那便是真的沒教過,這才真得驚了,將徐明薇叫到身邊來仔細看了,問她道,“薇兒,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可是宮里頭有誰背地里議論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