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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03
徐明薇因為歲數的關系,平時還是跟徐明梅走得更近一些。她動作快,幾下就收拾好了琴譜和指甲,徐明梅卻還手忙腳亂地在摘手上的指甲,一不小心,琴譜又撒了一地。徐明薇只好幫著她把琴譜給撿了回來,整齊地理好,放到了徐明梅的朱色繡花荷包里頭。
徐明梅松了一口氣,臉上立刻帶了被解救的神情,“幸虧有七妹妹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好了。”
徐明薇心想,那還不簡單,自己撿了就是了。不過她沒說出來,又幫著她把玳瑁指甲給收攏了,兩人這才一齊走出琴室。
路上徐明梅還在夸獎她,“七妹妹你好厲害,被房師傅盯著彈琴,竟然手都不抖一下。房師傅在上頭看我一眼,我怕都要怕死了。”
那是因為你屬耗子的,天生膽大不了。徐明薇默默看她一眼,心想這夸獎的角度好像有什么不對,難道不該是表揚她學得比大姐都要快嗎?
兩人說著話往回走。事實上多半是徐明梅在說話,徐明薇在聽,反正徐明梅也不在乎明薇有沒有理會自己,她只要身邊有個人陪著說說話就可以了。
結果走到芙蓉園附近的時候聽到前面有人在說話。徐明梅還要往前走,卻被徐明薇給拉住了。
“大姐姐,七妹妹這分明是在擺臉色給你看,剛才你干嘛要攔著我,不讓我去教訓一下七妹妹?我可忍不了這口氣。”
說話的人聲音又清又脆,徐明薇一聽便知道是三房的徐明冬。好在徐明梅也不是真的蠢笨,被她這么一拉,再立著耳朵這么一聽,便知道了她的意思,當下也不說話了,縮在徐明薇的身后偷聽,面上閃過一絲疑惑,七妹妹什么時候擺過臉色給大姐姐看過了,難道是剛剛自己太怕房師傅了才沒注意到的嗎?
這時另一個人悠悠開口說道,“阿冬,七妹妹也是我們的姐妹,她琴練得好,得了房師傅的夸獎,我們該為她高興才是。你剛剛那些話說給我聽聽也就罷了,聽到別人耳朵里頭,倒成了我們容不下別人的好了。何況七妹妹自己專心練琴,是她自己的本事得了先生的贊賞,又怎么能說她是給我擺臉色看了?”
徐明薇便知是這人是徐明薔。
徐家四房人口,到徐明薇這一輩是排明字輩的,女孩的名字里頭都帶了個花字。當初老太爺娶好了名字,各房生了嫡女,或是抱養了庶女的話,都按著出生的順序排了名字便是,并不管各房的長幼。所以徐明薇雖然是大房所出,但是因為大房太太君氏生育得晚,前兩胎又都是男孩,到了徐明薇胎生穿越過來,便只能排到了第七個,卻就是這么湊巧,和徐家大姑娘徐明薔的名字湊成了雙,薔薇薔薇,隱隱地又為大房爭回了先的感覺。
徐明冬這時候頗有些委屈,徐明薇聽著聲音都能想象得出此刻她臉上的表情。
“可我就是忍不下這口氣。明明房師傅是家里為了大姐姐您請回來的,她徐明薇不過是個順便的,憑什么還跟大姐姐搶風頭?她還小,以后該挨表揚的時候多的是,哪里像大姐姐您,您……”
徐明冬這妥妥的就是個姐控啊,跟自己姐姐說話還您來您去的。徐明薇正吐槽不能停,便聽得徐明薔難得的,語氣中透出了幾分壞笑,“像我什么啊?阿冬,我怎么聽不懂啊,你說明白了給大姐姐聽聽。”
這下連徐明梅臉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原來三姐姐是嫌七妹妹搶了大姐姐樹美名的機會啊,可這都是自己家姐妹,又沒外人在,爭來爭去地有什么意思?
那邊徐明冬怪叫了一聲,氣急敗壞地扔下一句,“大姐姐你壞死了,阿冬再也不要理你了。”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徐明冬竟是逃了。徐明薔在后頭忍著笑,連忙追著人跟上。
徐明薇和徐明梅兩人在后頭又等了一會兒,估摸著應該沒人了,這才相互看了一眼,吐著舌頭偷笑。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04
徐明薇跟徐明梅直走到掌華亭才道了再見,各自回了院子。
過了掌華亭,她熟門熟路地穿過一片綠竹林,再繞過三房院落的外圍墻,過了若光湖,便看得見大房的院落了。
剛穿過來那三年,小的時候還好,有人抱著走,等能下地了,徐家這樣復雜的院落設計,著實讓她吃了好些苦頭。前世公司安排員工到寧波旅游的時候,她一直以為天一閣便是最繞人的宅院了,沒導游帶著,走到哪里了都不清楚,沒想到徐家的宅子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沒有丫鬟婆子在邊上跟著,徐明薇在大房院子里頭都能迷路。
好在這兩年她漸漸熟悉了徐家的格局,不然以房師傅不準她們帶丫鬟陪著上課的規矩,徐明薇能不能摸得到上課的地方都說不準。
院子建得這么復雜,家里便是進了賊,只怕都逃不出去吧。
回到她自己院子明月居的時候,徐明薇房里的大丫鬟婉柔正帶著婉容,婉儀和婉婷打絡子。四人圍坐在窗前,都穿著一身鵝黃配天青色的窄袖襦裙,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水靈靈的,跟園里頭清晨還帶著露珠的花骨朵一般,只是這般閑坐著,自己便是一道亮眼的風景線。
徐明薇沒有出聲,還是婉容抬頭的時候發現她回來了,連忙放下手里的金線,起身笑道,“姑娘回來了,上學可有累著?要不要先喝杯蜂蜜水?”
徐明薇點了點頭。
婉容立刻去兌了溫蜂蜜水,婉儀則去開了衣箱,挑了一套桃紅色掐腰的對襟襦裙,等著徐明薇喝完水再換。婉婷見她額頭上有細汗,默不作聲地便去打了溫水,絞了軟綢鑲金邊的干凈帕子讓徐明薇擦臉。
一屋子的丫鬟將徐明薇伺候得周周道道的。她什么都不用說,也什么都不用做,便自然有人會替她想,替她做。
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徐明薇從來沒有想過,卻適應得極快。她前世是個畫設計圖紙的,父母早就離異,也各自重組了家庭,身為一個沒人要的拖油瓶,被扔在舅舅家一養就是十多年。舅舅雖然疼她,男人畢竟還是粗心的,從沒發現她身上的衣服總是不合身,鞋子也早就穿掉了底。
其實也怪不得舅母,舅舅舅母兩個人文化程度都不高,在工廠上班一個月加起來也不到四千的工資,除了家里四張口要吃飯,過年過節還要贍養兩家的老人。而徐明薇的爸媽只在頭兩年還斷斷續續地給過生活費,到后面就一個子兒都看不見了。憑心而論,在她親生父母都不過問的情況下,徐明薇的舅母還能同意留著她在家里,出錢供她讀了大學,已經算是不錯了。
在經濟那么緊張的情況下,徐明薇自問,換做是她的話,有余錢能給孩子買新衣服的,自然也是會先緊著自己的孩子。人畢竟都是自私的,愛自己的孩子是常情,愛別人的孩子勝過自己的,那是圣母。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05
徐明薇大學畢業后便再也沒要過舅舅家的一分錢,出來工作了五六年,除了給自己留的生活費,大部分的工資都按時匯給了舅舅家,堂弟正是要讀大學的年齡。徐明薇也知道,為了讓自己上大學,舅舅沒少跟舅母吵架。那時候的她沒有能力改變什么,高考前都還在擔心自己上不起大學。到考試那一天,舅舅特地從廠里請了假送她到考場。別的什么也沒說,只說了一句,讓她放心考試,他就是砸鍋賣鐵,也會送她去讀大學。
徐明薇到今天想起來,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天舅舅跟自己說這話時的神情樣貌。
大熱的天,他還穿著廠里上班的橘黃色工作服,衣服太肥,穿在舅舅身上空蕩蕩的,越發顯得干瘦黝黑,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刮來都能把他給吹倒了。但是在說那句話的時候,舅舅臉上是從來沒有過的堅毅,目光里頭的篤定,莫名地讓徐明薇對自己的未來有了信心。
后來她果然高分考到了重慶的一所重點大學,填志愿的時候她是挑著能提供高額獎學金的專業填報的,大學四年靠著獎學金和兼職打工賺的錢,徐明薇也沒給舅舅家添多少負擔。大四那年她挑實習單位的時候也是沖著給工資的單位去了,沒想到這一做還真的做了下來。雖然專業不對口,但她好學,靠著自己苦練做了本來需要一些美術功底的圖紙技工,就因為畫圖紙的比做文案的工資更高一些。
徐明薇前半生的人生從來都跟享受沒有一分錢的關系。她雖然每個月拿七八千的工資,卻從來舍不得給自己買一身好一點的衣服,春去冬來就撿清倉打折的時候買的黑白灰幾套衣服輪換著穿,公司同事聚會也從來不去,省下的錢除了寄回去給舅舅一家的,就是存起來準備買房子。
到她二十六歲那年,舅母終于打了個電話給她,讓她不用再寄錢回家了。她堂弟已經大學畢業,托關系找了一個電力局的臨時工工作,只要干滿兩年,就能轉正。掛了舅母冷冰冰的電話,徐明薇不覺得解脫,反而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大概是因為知道自己更沒有理由回舅舅家了,也沒人再需要她了,這世上終于只剩了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