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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終于生下來,你們母后倒是高興的,接過去一看見你肩膀上的胎記,大喊了一聲厲鬼索命來了,甩手就扔,邊上的婆子接手得快,才將你保下了。”楊太師朝慕容明慈愛地笑笑,“這些年,可苦了你了。”
如果是七歲時的慕容明珠,還會信這句話。可惜他已經大了,這些不值錢的漂亮話再輕不過,說得不費力氣,卻指望聽的人能為之感動不已。這便是他的親人,一個將他看做是索命的厲鬼,恨不得他死;一個是為了家族利益,什么都可以放棄;一個為了已經許給他的江山,將他視作最大的敵人……他累了,幫他再做完這件事,他暗地里扶植起來的手腳也都長得夠粗壯,是時候該退下來了。
“好一場精彩的大戲,不枉費我們在這御極殿里頭埋伏了三天。”空蕩蕩的大殿中忽然響起第五個人的聲音,宣正帝面色一變,手里的玉扳指轉過兩圈,還是忍住了沒摘下。
“是誰在那里裝神弄鬼?”楊太師冷聲喝道。
“楊旭清,你個老匹夫可還認得我這張臉?”幾人從書架后頭的機關走出來,宣正帝臉色越發難看,他在這御極殿中召朝臣議事已經有六七年的光景了,竟從來不知道這書架后頭還有個機關。
“你是?”楊太師盯著那為首的老叟看了半天,大驚失色,“是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之危(中)
“正是我。”那老叟走到燈下,慕容明珠見他與楊太師差不多年紀,右手看著有些不太正常的樣子。
“五十多年了,原來你還記得你們楊家是怎么發跡的。只可惜老朽命不該絕,沒有死在那知客樓里,有生之年,還能再會一會你這個賣友求榮的小人!”老叟厲聲說道。
宣正帝和慕容明珠看了彼此一眼,五十多年前楊家發跡?那站在他們眼前的,沒有猜錯的話就是后秦太子的兒子,完顏慶!楊太師竟然跟他是朋友?!
五十多年前,楊太師當年還只是個翰林院的編修,外放到鯉城縣做縣丞的時候,偶然發現了疑似后秦余孽的龔姓一家,后上報朝廷,當場斬殺亂黨二十余人,后因知客樓無故起火,追捕亂黨的官兵只好退出知客樓。等大火撲滅之后,里頭的尸首已經燒焦無法辨認,當時負責追捕的巡撫大人如實上報了朝廷,根據尸首身上殘留的衣料碎片,認定其中一具便是完顏慶。
事成之后論功行賞,參與到此事的都連帶著沾光。而楊太師舉報有功,第二年便被調回京城,在御前行走聽事一年,之后便順理成章地入了內閣,一路平步青云。
初見老叟的震驚過后,楊太師臉上又復平靜,淡笑道,“原來一晃已經五十多年,完顏兄,別來無恙?”
完顏慶皮笑肉不笑地朝他嗤了一聲,拱手道,“托福,這一把老骨頭多災多病,就是死不了。”
這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僵直的右手了,燈光下只見那老叟的手腕處隱隱泛著冷光,竟是用精鋼打成的義肢。
那完顏慶見眾人的視線都盯著他的右手,不以為意,面色如常地舉著手,好讓眾人看得更真切些。
“知客樓之變,幸得舊部拼死將我救出,又脫了我的外袍套在心腹的身上,才得以逃生。但是這只手卻是廢了,之后輾轉尋到了大理名匠打造了這副鬼手。看著雖然丑陋恐怖,卻能時時刻刻提醒我做人太過輕信的下場。”
聞言,楊太師臉色微變,不過很快又調整了過來。
完顏慶忽地帶了幾分譏諷地看向楊太師,笑道,“當年我們都太年輕,談經論道,針砭時事,一見如故。我才會一時頭腦發熱,將關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秘密都透露了給你;而楊旭清你也是太過心急,我猜你是一知道我是前朝后人便立刻上報了朝廷了吧?若是你有耐心再與我虛與委蛇一段時日,我可能連后秦寶藏的位置都要告訴你了。”
宣正帝太過吃驚,看著完顏慶忍不住出聲,“寶藏?”
“不然你當我這副鬼手是哪里來的?”完顏慶像看個三歲稚童似的看向宣正帝,悠聲道,“你太祖父當年(謀)反,費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得到的也不過是座空城罷了。后秦的國庫早就被搬空,藏在票號里頭,等我父親十五歲的時候,便真正交到了他手上。有了這筆錢財,我父親慢慢收攏著舊部,招兵買馬,只可惜他最終還是沒能得償所愿,一場傷寒去了。”
“如果我料得不錯,那這宮里的羽林衛,也被你收買了?”慕容明珠瞥了一眼宣正帝拇指上帶著的玉扳指,朝完顏慶問道。
完顏慶仰頭大笑,說道,“老朽也不妨跟你說實話,不止是這宮里頭的羽林衛,連這京里頭的守城軍也都是我的人,在跟你們說話這會兒,他們應該已經往楊府和景王府上去了。”
慕容明珠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扶著椅的手緊得青筋暴起,眼前浮現出離府的時候溫婧蓉朝自己揮手微笑的樣子,一顆心越發往下沉。不會的,府里頭黑風他們都還在,他們肯定能護得溫婧蓉她們母子的安全的。
和慕容明珠不同,楊太師聽到自己府上被圍,仿佛是聽到別人家的事情一樣,臉上神情分毫未動,還能笑得出來,朝完顏慶說道,“老友這次來,原來是帶了十分的把握啊,佑安在這里先預祝光復兄心想事成了。”
宣正帝又驚又怒,喝道,“太師好大的膽子!”
完顏慶卻像是聽到了極為好笑的事情,大笑不止,抖手指著楊太師說道,“當年我果然還是太年輕,竟沒能看出來佑安兄是這樣能屈能伸,隨遇而安的人才。”
他這話說得極為諷刺,楊太師卻跟聽不出來話里的意思一樣,笑著拱手道,“便是今日看來,光復兄也是年輕的很,倒是佑安我,已經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閉眼之前還能見故友一面,死也瞑目了。”
完顏慶頗有幾分肉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就連同他一塊來的心腹看著楊太師也是又鄙又嘆,做人能全然不顧臉皮,也是能耐。
“主上,我們的人四處都搜遍了,還是沒有找到傳國玉璽的下落。”殿門忽地被推開,一人神色匆匆地進來跪拜道。
慕容明珠等三人都朝著殿外看去,外頭伺候的宮女太監倒在血泊當中,血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顯然是早死去多時了,遠處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火光沖天,映著斜陽,目光所及之處,一片凄惶。
完顏慶聞言皺眉,一雙鷹眼望向宣正帝,朝他慢慢踱步過去,笑道,“慕容家的,你太祖父偷了完顏的江山,坐了這么多年的龍椅,也該是時候原物奉還了。明人不說暗話,傳國玉璽你收在何處?老實交出來,免得皮肉受苦,后宮兒女手足都受此牽連。”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慕容明珠,沖報信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縮頭去了,不一會兒便帶回了皇后,靜妃等連著皇子皇女共計十二人。
一群人嚇得臉色發白,手腳發抖。皇后和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和三公主臉上還鎮定些,看到被人用刀架住脖子的宣正帝俱是一驚,卻也只是強忍著眼淚往邊上站了,并不哭喊。倒是靜妃,一看見宣正帝便推開身邊的羽林衛,哭求著要他救救自己,救救他們的敏兒。羽林衛們連忙上前去拉她,還險些拉她不過。推推嚷嚷的,小一些的孩子越發怕得尖叫哭鬧起來,御極殿內亂成一團。
宣正帝看得又羞又怒,完顏慶卻是滿意極了,回頭朝宣正帝和慕容明珠嘲笑道,“這便是你們慕容家的教養?”
慕容明珠反諷一聲,“慕容家有死社稷的君王,完顏家有遁地走的太子!”
“大膽!”完顏慶的手下怒目罵道,拎著刀就要往慕容明珠這邊來,被完顏慶給喝止住了。
“景王好風骨,既然這樣,不如就先送你嫂嫂和侄兒上路吧。你也別急,等會兒就輪到你了。”話音剛落,他一個手勢,那押著靜妃和幾個孩子的羽林衛手起刀落,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靜妃和她抱著的四皇子便跟下了鍋的面條一般,癱軟在地,頸部皆是一指多寬的血口,噴出的(鮮)血瞬間將御極殿青色的地板給染紅了。
靜妃一雙美目還不可置信地大睜著,目光直直地射向另一頭的宣正帝,似怨似恨,片刻后,終于失了生氣,眸光散了。
“老朽再問你一遍,慕容小兒,你將傳國玉璽藏在了何處?”完顏慶又朝宣正帝問道,鬼手在幾個皇子面前輕輕晃過,忽然拎起才四歲大的六皇子,眼里漾起一抹陰測測的笑意,問道,“老朽要是沒記錯的話,這個小子是你最喜歡的孩子吧?”
宣正帝看著被他拎在手中,眼里滿是驚恐的秀兒,面上閃過一絲不忍,須臾之后還是閉著眼轉開了頭。
莊妃便知,自己孩子是活不了了。她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忽地掙脫開看管她的羽林衛,一把抽了旁邊那人腰間的劍,便要朝完顏慶捅過去。
“主上小心!”幾聲提醒之間,完顏慶已輕輕松松地拎著孩子側身躲過,右手順勢往她胸腹處一松,那鬼手竟直接沒入莊妃腹部。她連一聲痛都來不及喊,望著近在咫尺的小兒子,眼淚落下的瞬間,肚子里頭一陣拉扯,低頭一看,完顏慶的鬼手里頭滿是辨不出形狀的血(肉)臟(器),一臉麻木地看著自己。
“你……不是人……是厲鬼……”莊妃此刻才覺得痛,倒在血泊中,氣若游絲地說道,又轉頭去看宣正帝,凄然笑道,“皇上……求您……”
她再沒力氣說話,又看了一眼放心不下的小兒子,終于闔上了眼睛。
“皇上?呵呵,很快就不是了。”完顏慶搖了搖手中拎著的六皇子,也不等宣正帝說話,揚著還沾著(血)糊糊的鬼手便朝孩子的肚子戳去。
六皇子慕容博秀慘白著小臉,巍顫顫地對著宣正帝才喊了一句,“父皇別看,秀兒不怕。”稚嫩的聲音在御極殿中曳然而止,余音還在繞梁,小小的身子卻如破布一般,被完顏慶隨手扔在了地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