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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溫婧蓉正跟慕容明珠說話,“看你之前那么生氣,我還以為剛剛你會忍不住就先發作起來了呢。”
他躺在她腿上懶洋洋地說道,“辦差事哪有那么容易,一到地方就能不由分說地把人家烏紗帽給端了。先看上幾日,不用等我們動手,不老實的自己就會跳出來了。”
他嘴上說的輕松,卻是說給溫婧蓉聽,好讓她放心的。剛剛跟謝安懷打了一下照面,慕容明珠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精光,那是猛獸捕獵之前隱忍的眼神。他心中警戒已生,這山東的雪災看樣子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簡單。他們這行人這么一來,便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一顆石子,攪渾了這池水,不管這底下藏著什么東西,總該會冒出頭來的。
慕容明珠并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往日里比這更兇險的情況他都碰到過。可是這次帶著溫婧蓉,她肚子里頭還懷著他跟她的第一個寶寶,慕容明珠頭一次覺得有些怕了,后悔當初就應該讓她好生待在京城里頭養著……可一想到太后,他只能苦笑一聲,留她一人在京中,他也是放心不下啊。
思及此,他倒想起來他的乳母方氏,對著溫婧蓉囑咐道,“若是方氏到你跟前湊,你記得多問問她,我小時候的事情,以及跟太后有關的事情。”
溫婧蓉明白他的意思,應了一聲,手里把著的焦木象牙梳仍不輕不重地替他通著頭路,舒服得慕容明珠漸漸沒了聲音,窩在她腿上又睡熟了。
溫婧蓉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子,他們兩個當中到底誰更像孕婦啊,慕容明珠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再這么養下去怕要給她養成一個球了。
車隊在濟南跑馬泉的皇家別院前頭停下,擠擠攘攘的大半日才整頓下來。跟著他們進了濟南的災民們領了口糧,分別尋地方住下了,就等著賑災天使們定出一個章程,才好返鄉。
黑風見好些人家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一時心軟,求了主子同意,將中間相通的小門一關,理出后院下等雜役房的大通鋪,竟也住進了百來號人。雖然地方簡陋了些,但是逃難了這么久,頭上終于有了一片瓦遮身,眾人紛紛感嘆景王仁慈,年長些的更是睡前三炷香為慕容明珠念一聲平安佛。平日里這些人走別院的偏門進出生活,倒也互不打擾,安靜得讓前頭的都幾乎忘記了后面還住了這么多人。
慕容明珠托病清凈了三天,到第四日才開了別院的門。主子托病,底下的人卻沒閑著,黑風等人接了命令分頭行動,一路喬裝了融進市井間打探消息,一路到地頭莊子里頭親自勘探災情,還有一路盯緊了山東府的大小官員們。沒想到山東府的官員們比他們想象得要沉得住氣,這幾日進都安生待在驛站里頭并沒有到處串門子。
敵不動,那就只好我動了。
慕容明珠反正“病”也好了,正式理事前,跟地頭蛇們熟悉一下見個面也是必須的,當天便發了帖子給諸位大人們,議定了次日中午將在別院設宴。
這三天黑風等人的收獲并不少,有百來戶佃戶畫押了的證詞,也有從謝安懷書房里頭搜出來的賬本。人證物證皆在,參與其中的官員們手上到底分到了多少,也是白字黑字記得清清楚楚。正所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鴻門宴已經擺下,便看明天有多少愿者上鉤的了。
轉眼到了第二天,一切準備就緒,慕容明珠去往前廳的時候,特意留了五十多黑甲兵守住主院,生怕出什么變故。溫婧蓉還笑他太過小心了,等到了未時還不見前頭有動靜,她不由得起了疑心,帶著人便要往前廳去看。還沒走到,隔著花廊便聽到有兵器相擊的聲音,溫婧蓉連忙止住步子,警覺地吩咐邊上的回去叫人,自己則跟剩下的兩人往窗子下頭躲了。趁著人不注意,她偷偷往里頭一瞧,險些驚叫出聲,幸虧反應及時,生生忍住了。
只見廳中眾人倒得七歪八歪的,雖還有意識能說話,卻是個個都沒辦法動彈。溫婧蓉連忙往主位上看去,慕容明珠正勉力撐著身子,不讓自己倒下去,一面死死地盯著廳中站立著的唯一一人。
“謝安懷,敢在本王府中下毒,你好大的膽子。”
見他還有力氣罵人,溫婧蓉心中稍安,朝那兩人做手勢,讓他們各自躲好了別出聲,便聽得里頭謝安懷朗聲笑道,“慕容家的狗賊,你也有今天。想不到吧,你的人這幾天在外頭忙乎的時候,我早就在你府上安插好了內應,在你們的茶水里頭下的軟筋散,味道如何?”
第九十四章 宴無好宴(下)
不是毒物就好,溫婧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打量起廳內的情形。剛剛一驚之下,她只注意到了慕容明珠這邊的情況,如今看仔細了,才發現謝安懷的身后,還站著四十多個舉著火把的士兵,正虎視眈眈地望著廳中眾人,就等主人的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地方燒個一干二凈。
跟著他來赴宴的其他官員們此刻也意識到了情況不對,有套往日交情的,有哭著求饒的,廳里頓時亂成一鍋粥,吵得人腦仁子生疼。
“都給我閉嘴!今日你們一個也跑不了,有景王陪著你們一起死于意外失火,這黃泉路上也有個領路的,不是正好?”謝安懷冷聲笑道,面色在火把的映襯中,顯得格外猙獰。
“姓謝的,沒想到你心這么黑!早知道當初我就該聽學林的,把縣里的事情老實上報了,也好過今日死得這么不明不白,連累我族里日后都抬不起頭來。”通縣的縣令破口罵道,眼下他也不顧什么上峰不上峰了,只恨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咬牙切齒地望著謝安懷瞪紅了眼。
廳里的山東大小官員們,也紛紛將謝安懷的陰私都抖了出來,罵個不休。謝安懷卻好似完全沒聽見的樣子,大步往主位上慕容明珠的方向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看向他,鄙夷地狠狠踹了他蓋在毯子下頭的雙腿一腳。
慕容明珠被踹得翻倒,正要掙扎著爬起來,卻被謝安懷一腳踩在了胸口上,又被帶翻在地。
“忘了你的腿是斷了的了,這一腳總感覺到了吧,滋味不錯吧?”廳中慢慢安靜下來,眾人都盯著謝安懷和慕容明珠這邊,被他的膽大妄為嚇了一跳。
侮辱皇族,可是死罪啊。眾人心驚過后,又覺自己的反應可笑,眼下他們都是謝安懷砧板上的肉,便是王爺又怎樣,都難逃一死。
“你是誰?”慕容明珠抹去嘴角的血,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剛剛以他貼著地的角度,正好看到了窗戶那邊溫婧蓉探頭的動作,怕謝安懷會發現她,故意引著他說話道。
“也罷,好叫你死個明白。真正的謝安懷年前就死了,而我,只不過是來替代他做一些事情的人,便是說了你們也不認得,又有誰會注意一個不起眼的下人呢?”他踢開慕容明珠,似是厭倦了和他們浪費時間,朝帶來的士兵們做了個手勢,便要往大廳門口走去。
“等這把火燒盡了,謝安懷也就跟著你們一起真正死去了。這鬼天氣,正需要這么一把火燒了暖暖身子,等你們下了地府,別忘了在后秦的列位先帝跟前磕個頭,搶了人家的東西,是時候該還了。”
他大笑一聲,退出前廳,站在回廊上看著士兵們往里頭扔火把。火舌很快舔著廳里頭鋪著的厚實地毯燒了起來,溫婧蓉再也顧不得,心下雖然奇怪去叫人的怎么跟泥牛入海似的再無消息,打著手勢讓那兩個侍衛跟自己一塊翻著窗戶進去了,三人頂著濃煙正要將慕容明珠往窗戶那邊抬,他身下的地毯忽地被頂開,竟露出一個一米見方的地洞來。
溫婧蓉還來不及驚訝,便看見黑風從里頭冒出頭來,眼下也不是說話的時候,三人自發地趁著火勢還沒有蔓延開,將廳里受困的人一個一個地往地洞里頭扔了下去。雖是只有兩米不到的高度,中了軟筋散的眾人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被當成沙包一樣扔了下去,也沒辦法借力緩沖,只能生生地受了,一個個疼得齜牙咧嘴的,當官的那點體面蕩然無存。
底下也有人接應著,將眾人一一駝在背上,順著地道往外走了不一會兒,便到了一處地窖。黑風讓人看實了這些官員們,背了慕容明珠,讓溫婧蓉跟著他們從地道出口出去了。
“謝安懷那邊怎么樣了?”慕容明珠安撫地看了一眼溫婧蓉,平下氣息朝黑風問道,剛剛那一腳正好踩在他胸口上,讓他到現在都還有些喘不過氣來。
“黑羽那隊人過去追了,跑不了他們。”
溫婧蓉聽得云里霧里的,等他們都說完了,才問道,“這些都是你們安排好的?”
慕容明珠怕她多心,連忙解釋道,“先前黑風他們只是查到了一些可疑之處,偌大一個濟南,竟找不出一個打鐵的。所有的打鐵鋪子早在一個多月前都關張了,趕上山東鬧雪災,背井離鄉的多了,也沒顯得惹眼。黑羽順著這條線查到了濟南郊外有個鬧鬼的莊子,時常半夜里頭人聲不斷。那莊子防守森嚴,如果我沒推斷錯誤的話,那便是謝安懷的兵器鋪子。本來我是想趁著這次午宴探一探謝安懷的底的,沒想到這廝這么心急,險些就交代在他手里了。”
溫婧蓉嘆了一口氣,擦了擦他臉上沾到的火灰,心疼道,“下次可別這么大意了,不是回回都有這樣的好運氣的。”
要是那時謝安懷手里提刀直接將他殺了,便是自己,也沒辦法隔空打牛,將他從刀口下救下,那樣的場景溫婧蓉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剛剛那下踢得疼不疼?”
慕容明珠忍著難受,迎著她的關切目光搖了搖頭。溫婧蓉不信,將他抱到床上扯了衣服看了,只見胸口上一個明顯的烏青印子。他生的白皙,那印子便看著格外嚇人。溫婧蓉又去脫他的褲子,慕容明珠沒攔住,三兩下便被她抽了褲腰帶褪了個精光。真是不知該說什么好,他又羞又急地想要扯了被子蓋一蓋,無奈道,“你這不打一聲招呼就脫別人褲子的習慣什么時候能改一改?”
溫婧蓉卻沒理他,手輕輕地撫在他被踢腫了的右邊大腿上,“疼嗎?”
慕容明珠也低頭望了一眼,笑道,“這便是我斷腿的好處了,一點都不疼。”
這話透著幾分辛酸,她還來不及說什么,黑風已經帶著金圣手趕到了。一番診斷下來,謝安懷那一腳幸好被把他踢出個什么好歹來,開了些安神散淤的藥,又替慕容明珠扎了幾針才走。
送走了金圣手,溫婧蓉安心多了,拿了藥油又仔細地替他推拿了一遍,最后還是慕容明珠怕她動了胎氣,怎么都不讓她再動手了,兩人這才倒頭抱著睡下了,哪管外頭還打殺聲沖天,兀自好眠。
第九十五章 方氏吐真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