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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正帝在他來之前其實已經想好了讓他去的,聽他說溫婧蓉懷孕了,一時又有些猶豫,這會兒聽他自己提出來了,心底不禁松了一口氣,緩聲說道,“可這弟妹獨自在京中,懷的又兇險,朕實在不忍讓你在這節骨眼上離京。”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乃為人臣子的本分,皇兄若是放心,便將山東的差事交于臣弟,至于上玉碟的事,就要勞煩皇兄幫著在太后面前斡旋幾分。”
宣正帝見他神色了然,一時被堪破心事,面上尷尬。幸好慕容明珠借口離府在即,還有好多事情要囑咐交代,便早早退下了。
臨走前,宣正帝忽然叫住他,定定地說道,“你放心,這次山東路上朕自會派人護著,任何人都不能再傷害到你。”
慕容明珠迎著他的目光,看著那張跟自己并無二致的臉,淡笑道,“臣弟謝主隆恩。”
第八十九章 慕容得差事(下)
回了府,慕容明珠沒在主院里頭找到溫婧蓉,一問才知道,就在他前腳出了門,她后腳便帶著人往街上去了。以她在王府的地位,也沒人敢攔她,李老管家只好多派了幾個妥帖人跟著,生怕她肚子里頭揣著的未來小主子有個什么意外。
既是要準備去山東,慕容明珠琢磨著圣旨這兩日也就該下了。他一開始便沒打算留溫婧蓉一個人在京中,媳婦都還沒抱熱乎呢,萬一跑了呢,他可賭不起,必須綁褲腰上走哪兒帶到哪兒。一想到山東那地界現在正亂著,慕容明珠又有些不放心,特地召了李老管家,讓他下去好生籌備幾人的車馬行李,首當其沖的便是溫婧蓉的吃穿用度,別地頭都還沒到,半路上就把孩子給顛出來了。
李老管家領命下去,便抓緊籌備開來了。慕容明珠心想這一路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他和溫婧蓉又都是第一次懷孩子,雖說有金圣手隨行,便做了主張要將自己乳母方氏也一同帶上,另外再找兩個可靠的婦人在旁邊盯著,保準溫婧蓉出不了一點差錯。
方氏聽到自己被景王點名,也在隨行之列的時候,是有些意外的。
其實當年她對自己的小主子也并不曾十分細心,是人都是有私心的。當初看著和自己一同進宮被選作皇子乳母的吳氏,運氣好分到了景陽殿成了當今圣上的乳母。兩人同樣奶著皇子,還是雙生的,人家吳氏三不五時就有賞賜,而自己便是伺候小主子伺候得再盡心,當時的皇后娘娘也不愛多看一眼,更別提賞賜了。雖然也可憐景王自小便不受親娘待見,日子久了,方氏那點少得可憐的同情心,早就埋沒在了與吳氏的攀比中了。要不是當時的皇上宣統帝還時常會問起,方氏才不敢過分怠慢了。
到后頭她家里受災都死絕了,方氏僅剩的田地也被族里頭想法子收了回去,實在過不下去了才腆著臉找上了景王府。襁褓中的他興許還不記得自己喂養的不盡心,到他五六歲時自己是怎么對他的,方氏覺得慕容明珠是記得的。如果不是實在沒法子了,她也不會自找沒趣尋上門來。沒想到自己后來不僅進了府,還得了一個院子有奴仆伺候著,照著四季時節還有進項,著實讓她有些受寵若驚。日子久了便以為夕日的小主子忘記了自己對他做過的事情,景王府中又沒有個正經女主人,方氏竟在進府后不久擺起了女主子的款,還沒抖幾日威風呢,就被李老管家帶來的慕容明珠的一句話給打壓下來了。
原來以往那些他都記得。方氏再不敢放肆,只老老實實地窩在自己院子里頭當個隱形人,生怕景王哪天心情不好了找她秋后算賬。所以一聽到他這次去山東讓自己隨行,伺候府里未來的女主人和小主子,方氏第一個反應便是自己應是聽錯了,直到來傳話的再三跟她保證話沒帶錯,她才相信了,一時間也不知道心中作何感想,又是羞又是愧,隱于心底最深處的,卻還是未死盡的野心。
慕容明珠不是傻子,方氏這人只需看她一眼便知是什么貨色,更別提他由她帶著一直長到六歲時,方氏才被放出宮去。那時候他已經知道好賴了,也明白她對自己是沒盡到一個奴才的本分的。她這人眼皮子淺,嘴巴又碎,心眼也沒壞到爛了,慕容明珠才放心一直養著她,畢竟一個蠢人比一個聰明人要容易掌控得多了。這次帶她一同去山東,他便是打了主意想讓她自己往溫婧蓉跟前湊,畢竟自己那時候還小,有些事情未必看得周全記得清楚了,眼下有個活生生的人證憋了勁兒地要表功,慕容明珠不相信她會不漏一點端倪。況且能被皇家選中做乳母的,方氏必定也有自己的能耐處,這一路上或許真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慕容明珠自忖方氏又勢利又膽小,量她也不敢對景王府的未來王妃做什么。再說那另外配的兩個婦人,旁的不用她們管,首要的便是暗地里偷盯緊了溫婧蓉的吃食,正是用來提防著萬一有人起什么壞心。
布置完這些,溫婧蓉在外頭逛了大半日也終于回來了,還順便帶回來一溜的特色小食。慕容明珠自小便是京里頭長大的,這些零嘴早就嘗過不覺得新鮮,但是看她試了這個吃那個,不由得也來了胃口。
若說溫婧蓉這肚子一塵埃落定,變化最明顯的便是她忽然不吐了,吃什么都覺得香,但是一進廚房聞到還沒處理的生肉味道,立馬吐得昏天黑地,恨不能把膽汁兒也給吐出來。這么一來,慕容明珠這挑嘴的毛病也不藥而愈了,陪著她吃小廚房彭大廚專做的孕婦飯,她吃不下的統統便都進了他的肚子。
溫婧蓉這趟出門可不只是放風去了。在京里頭這么轉悠了半天下來,京城的格局她大概心里有了個數,順便又去京里頭最繁華的幾條街道逛了逛,心里盤算的是溫景新和棗兒將來能做些什么營生。找地方的事情反正已經交代給慕容明珠,她倒是不怎么擔心,一路不光看著,看到哪家店里頭人多,便讓隨行的上前打包兩份點心回來。這么逛了半日,估摸著慕容明珠大概也要從宮里頭出來了,溫婧蓉這才帶著一堆吃食心滿意足地回來了。
溫景新和棗兒那邊早就有人按了溫婧蓉的吩咐,各式撿了一半送了過去。剩下的分量雖多,她和慕容明珠兩人竟然也都吃下了,胃口也算驚人。祭了一番五臟廟,慕容明珠將宣正帝有意讓自己去山東賑災的事情跟她說了,溫婧蓉聽罷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我們什么時候走?”
慕容明珠被那一句“我們”甜了半天,好一會兒才答道,“這幾日大概就有圣旨下來了,到時候可苦了你了。”
溫婧蓉白了他一眼,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就知道他肯定要帶著自己一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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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山東之行(上)
這幾天朝中關于山東賑災一事的折子不斷,細細看來都有鄭家和楊家各自派系的影子。宣正帝一直存了心思故意壓著消息沒發,等蝦兵蟹將都蹦跶得差不多了,才在早朝上宣布了這次賑災的人選。一干人等驚訝的同時,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宣正帝自登基以來,除了剛開始的一兩年不得不向外家靠攏,爭取老臣們的支持,近年來是越來越防著他們,便是他外家楊太師一系,也不見有多榮寵。
反倒是景王慕容明珠,這些年來越發受到重用,身居高位又是當今圣上同胞弟弟,行起事來誰的面子也不賣,楞是冷面無情,手段又狠辣,讓官場中的很是畏懼,生怕一個不著落到這玉面閻羅的手里,被他盯上,不死也得脫層皮,尤其他手下那一幫黑字影衛隊,神出鬼沒的,讓人防不慎防,更不用說景王手上有著“如朕親臨”的奉令,說有罪便是當場殺了都可以,真是讓苦主們連說情都沒后門走去,怎能不讓京中的大人們一見到他,便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平常不要說什么人情往來了,見著景王府的儀仗都是繞道走,生怕被慕容明珠給惦記上了。
楊太師兀自閉目聽著眾臣的議論聲,他早知道小皇帝防著自己,想當初那個軟軟小小能讓他抱在懷里頭寵的孩子,如今也長成他曾祖父那個天怒人怨的樣子了。到底還是他女婿不靠譜,害的下頭兩個孩子如今都矯枉過正,一個小小年紀便心思過重,一個斷腿之后越發陰沉,早年兩個還小的時候多可愛,會抱著他的腿要這個要那個的。陷入回憶中的楊太師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讓邊上的余大人看著有些困惑不解,怎么他們的折子被駁回了太師反而還笑了呢?
這山東賑災的差事里頭的油水,倒不是他們這次看中的。說實話,他們的眼皮子還沒那么淺,為了這么點錢跟鄭家的爭來爭去的。任誰都看得出來宣正帝一門心思地想要培植新人,摒棄他們這些老臣們,便是他們心底不服氣,這天底下的江山畢竟還是姓慕容的,既然老人當家的不喜歡,他們就投其所好推舉上新鮮血液。馮進便是他們選中的最佳人選,他先時是楊太師的門生,又是新進的翰林,文章出彩不說,為政也自有一番見解,只可惜時運不濟,宣正帝倚仗楊家的時候他正新喪母,不得不回家鄉丁憂了三年。等他丁憂完了回京,楊家已經不復當年的榮寵,也被宣正帝掃到了一邊不用了。
這次山東賑災的差事,雖然楊家一系的還是推舉了馮進,但是不出楊太師所料,這份差事最終還是落在了景王慕容明珠的身上。他在心底嘆了口氣,避著外戚專權和朋黨之爭的確是必要,但是就此而埋沒了人才,卻是真正可惜。他回頭在隊列里頭找了找馮進的身影,只見他臉上照舊一番淡定神色,并不見失落的樣子,心中不免對這個學生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散朝了之后馮進只對恩師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自行離去了。楊太師邊上的余大人見此心中有些不滿,說道,“這馮進也是不知做人,便是沒推舉上了,也該對大人致謝一二。”
楊太師笑看他一眼,“便是因著我們推舉了,皇上才沒敢重用他,晚照你說他見了我是該謝還是該哭啊?”
余大人一時語塞,竟答不上來。又聽得楊太師搖頭嘆道,“可惜這馮進了,沾了老夫這層關系,怕是有個幾年要熬的。”
余晚照由彼及此,不禁心有戚戚焉,想到這幾年自己在戶部也是不上不下的,苦笑一聲,伴著楊太師一同走了。
且不說鄭家派系的又是怎樣一番光景,楊太師有一點卻是說錯了,馮進在早朝時聽了山東賑災的旨意,當下心里頭便已經有了主意,一退朝便往著景王府而來。門房在聽到他求見自家主子的時候,心中別提有多訝異了。要知道平日里頭這些京官都是恨不得繞道避開景王府的,竟然還有自己送上門來的,這可真是新鮮了。
心底看熱鬧歸看熱鬧,門房還是不敢怠慢,好聲氣地領了人進耳房喝茶等著,另外派人去通知了李老管家,接下來這人能不能見著自家王爺,那便要看里頭主子的心情了。
興許這天是真要下紅雨了。不過一刻鐘,正院里頭的金霜便出來帶了人進去,直過了一個多時辰才見人出來。這叫馮進的客人在書房里頭跟自家主子說了些什么誰也不知道,只不過翌日景王府出巡的車隊里頭,便多了一個不起眼的翰林。誰也不知道,西楚的一位名臣正從這里開始起步,而這一切,都源于景王府書房中的一場密談。
溫婧蓉懷著近兩個月的身孕,月份還小,衣裳也還厚重,要是不說,旁人還真看不出來她懷孕了。溫景新和棗兒卻是一早就知道了,這會兒送她出遠門,都是擔心得很。孕期怕接觸了貓會感染弓形蟲,畢竟西楚沒有寵物的驅蟲藥可以吃,棗兒按照溫婧蓉的意思特地將牛奶關在院子里頭沒跟著他們出來,但是早上小胖子不知道是不是預感到了什么,怎么都關不住,跟著兩人一起出了院子來送溫婧蓉,似乎是知道她這一去,估計很久都回不來的,嗚嗚叫著咬住了她的裙子不肯放她走。
邊上伺候著的又是怕狗兒絆倒了她,又是忌憚著怕弄傷了狗,誰都知道這條黑色大狗是溫婧蓉養著的,生的兇狠不說,還格外霸道,它要是在路中間睡下了曬太陽,路過的要是吵醒了它,能被攆著追上半個王府,雖說不咬人,但是這么條站起來跟人差不多一樣高的大黑狗在后頭不緊不慢始終離你一步遠地追著你,是人都要嚇得恨不得能再生出兩條腿來,好跑得快些了。
方氏這會兒正糾結這要不要豁出去護主一把,到底還是怕了小胖子那一口白森森的牙,反往后頭縮了縮。溫婧蓉也怕自己被小胖子給拉摔倒了,連忙蹲下撫慰了他好一會兒,這才得了自由。
被臨行前的這一出一鬧,眾人的離愁別緒都消了不少,怕小胖子還要追著馬車走,棗兒和溫景新將狗繩握緊了,目送著景王府的車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第九十一章 山東之行(中)
景王府的車隊,加上此次賑災的物資,浩浩蕩蕩地足有半里之長,那光景,出京城的時候引來了一堆人的圍觀。
溫婧蓉和慕容明珠乘坐的馬車上,為了減震墊了厚厚的好幾層棉花,幸虧北邊這時節還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不然還真會被熱死。不過即使是做了這樣充足的措施了,每一次馬車有些顛簸的時候,慕容明珠還是會很緊張地看向溫婧蓉,生怕她被顛得不舒服了。
被盯的次數多了,溫婧蓉便有些不耐煩了,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過是懷個孩子,又不是懷塊玻璃,心想他大概也是緊張過度。她記起出發之前,東魁她們似乎在馬車上的暗格里頭放了好些東西,連忙起身開始了尋寶之旅。
慕容明珠一個錯眼沒看著,便看見她這邊那邊地不停倒騰,心簡直吊到了嗓子眼,腿腳動不了,只能張著手往她那邊虛扶著。好不容易等她翻箱倒柜地找完了東西,這才安下心來。
溫婧蓉把翻到的書啊,棋子啊還有笛子之類的統統往桌子上一堆,沒想到這馬車看著四面光光的,里頭藏著的東西還不少,都是些旅途中用來供主人打發時間的。其中竟然還有一副跟撲克牌大小的木片雕成的牌,溫婧蓉以為遇到穿越前輩做的東西了,拿手上仔細一看,原來根本不是一回事,不僅牌面花樣少了許多,上頭刻著的花紋式樣也是不一樣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