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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垂下眼簾,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一般,輕輕張口:“好。”
……
片刻后,蘇沉星靠在床頭,手邊是周應淮剛倒的溫水,他輕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周應淮坐在床邊望著他,手指緊握在一起,指節(jié)泛白,但看著對方憔悴的神色,他突然開口道:“如果不想說也沒關系。”
比起所謂的真相,他更在乎蘇沉星的身體。
蘇沉星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只是在思考,這件事要從哪里開始說起。”
周應淮沒有打擾他,只一瞬不瞬地注意著他的神色,連呼吸聲都不敢太重。
“我之前和你提起過我的父母。”不知過了多久,和緩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我說他們忙得要命,連陪我的時間都沒有。”
房間里的燈光柔和,落在蒼白的側(cè)臉上,映出一層薄影,讓他更像是一尊隨時會碎的玉人。
“他們的職業(yè),干我們這行的都很熟悉。”說到這里,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點促狹笑意,“我爸媽都是記者,不過不是娛記,但本質(zhì)上都是要挖別人不想被知道的秘密,一搞不好就容易挨揍。”
“所有人都認為,我跟著父母生活太危險,所以在十歲之前,我是在姨母家長大的,他們一有空就會來看我,有時候胳膊打著石膏,有時候腦袋纏著紗布……”
“他們每次都哄我說是不小心摔的,搞得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憂心忡忡,懷疑他們是不是廣告里說的“骨質(zhì)疏松”。”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再度拿起放在床頭的杯子,喝了幾口。
“我長大一些之后,在電視里、報紙上看到了他們的名字,才知道為什么他們總是傷痕累累,他們查過非法勞工,跟拍過黑診所,還臥底過傳銷窩點……我姨母說,我媽懷著我的時候,還在追一個假藥案件,挺著肚子翻山越嶺,最后采集到了足夠的素材,把人送進了監(jiān)獄。”
“知道真相之后,我就經(jīng)常做夢,夢見他們被人圍著打,夢到他們渾身都是血……”
他偏頭望著窗外,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著某個片段。
周應淮從他開口的第一句起,就沒有移開過視線,他心臟不受控制地急劇跳動著,卻始終沒有插話。
“我沒說過自己的害怕,但是他們很敏銳,送了小熊和星星燈陪我睡覺,我爸媽總是覺得愧疚,覺得陪伴我的時間太少,覺得沒能給我提供安穩(wěn)的家庭條件,覺得我經(jīng)常生病是因為懷胎的時候到處跑……”
“所以,在我和崇高的職業(yè)理想中,他們最后選擇了我。”
蘇沉星垂下眼睛,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他們說,等我高考完就退休,以后就陪著我讀書、旅游,把之前欠下的時光全都補齊……”
聽到這里,周應淮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他清楚地知道,蘇沉星描繪的幸福即將戛然而止,空留一地淋漓鮮血。
“水涼了,我再去倒一杯。”他輕輕地抽出蘇沉星緊握著的玻璃杯,指腹不經(jīng)意擦過那涼得嚇人的手指時,動作頓了頓。
他沒多說什么,只起身換了杯溫熱的水,重新塞進他的手中。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他們在一個雨天,徹底離開了我。”蘇沉星輕描淡寫地說著,像是在講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舊事,語氣刻意維持著平穩(wěn)。
可周應淮卻仍聽得心口抽痛。
“是因為……調(diào)查輕云的事嗎?”他喉嚨發(fā)緊,聲音低啞。
“我本來以為只是意外。”蘇沉星握緊了杯子,汲取著杯身滲出來的溫度,“那天之后,我病了很久,連高考都是昏昏沉沉度過的,或許是爸媽保佑,最后居然也算正常發(fā)揮,我去了另一個城市上學,按部就班地生活,如果順利的話,我現(xiàn)在或許……還在讀博?”
“我大二那年,才終于鼓起勇氣整理他們留下的遺物,收拾衣柜的時候,卻突然掉下了一封信。”
蘇沉星垂著眼,像是又回到了那個黃昏,在光線微弱的屋子里,他蹲在地上,緊握著一封折痕凌亂、信封邊角早已磨損的信。
“這是一封威脅信,讓他們不要再調(diào)查輕云的事情了,不然——”
“下場會和她一樣。”
說完這句話,蘇沉星突然放下杯子,捂著唇咳嗽了兩聲。
周應淮尚還沉浸在震蕩中,耳邊的咳嗽聲卻越來越劇烈,他猛地回神,動作迅速地順著青年的背脊輕拍。
“不說了,我們先緩緩,好嗎?“
蘇沉星捂著唇的手指有些發(fā)抖,眼尾泛著淡淡的紅,好一會兒,才勉強將那陣令人窒息的咳意壓下去。